姜渔尚未来得及分辨他的语气,忽见他鼻下缓缓流出鲜血,顿时一惊:“先生……”
“哦,没事。”
崔相平全不在意,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抹去鲜血,道:“是春风引的毒。”
姜渔睁大眼眸:“您为何会中此毒?”
“不中毒,怎么以身试药?”崔相平提着药篓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屑。
他笑道:“看来我的毒术比医术更精湛,还需要再继续钻研。不打扰王妃清静,先告辞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沿着湖岸走远了。
姜渔低头撸了把糯米的脑袋,自言自语:“果然神医的脾性都很奇怪啊。”
*
三日后,姜渔得知外公和舅舅抵达长安的消息。
她外祖母常年病重,难以忍受舟车劳顿,因此未能陪同。不过对姜渔来说,能和外祖母有过书信交流已经足够,更何况她以后总归会回蜀中的。
傅渊携她乔装打扮,约了两人见面。
马车停在“蜀香阁”门前时,姜渔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这是家蜀地人开的茶楼,三层木楼,檐下挂着红灯笼。
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姜渔握住他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们在楼上?”她声音有些紧。
“天字二号雅间。”傅渊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陪你上去。”
脚步踏进茶楼门槛时,姜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擂鼓。堂内客人不少,多是蜀地口音,喧哗热闹,跑堂端着红油抄手、毛血旺穿梭其间,热气蒸腾。
掌柜瞧见傅渊,状似不经意般迎上来,路过时压低声音道:“人在楼上候着了。”
傅渊看向姜渔,姜渔点了点头,两人走向楼梯。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姜渔都觉得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傅渊始终握紧她的手,力道稳而坚定。
到了二楼廊道,喧哗声渐远。天字二号雅间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陌生的、带着蜀地口音的男声。
姜渔停住脚步。
不应该在这里停住的,可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和她描述的家人、她从书里看到的外祖父的功绩、游记中各色各样的蜀中习俗……
很久,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提起脚步。
傅渊陪伴她身侧,随她走至门前,推开了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门。
第59章 长安初雪
傅渊只简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渔耳边低语两句,便将空间留给他们。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雅间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姜渔还站在原地, 见徐平鉴、徐知铭二人皆望着她眼眶泛红, 鼻尖蓦地发酸。
“外公, 舅舅。”她唤道。
“好孩子……”徐平鉴冲她抬起手, 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一派器宇轩昂的武将风范。
这气质和母亲如此相似, 姜渔终于踏出那一步,飞扑进他怀里, 徐平鉴一把抱紧了她,老泪纵横。
姜渔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没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颤抖,哽咽全压在喉间。
徐平鉴搂着她, 这个曾于万军阵前不肯低头的老将,此刻却像骤然苍老般,脊梁弯了下来。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后背, 动作生硬却温柔。
良久,姜渔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 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她给你们写了好多信,你们收到过吗?”
徐平鉴的手僵了一瞬,低头望着她时,脸上震惊不似作伪。
姜渔去看舅舅, 舅舅同样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过,若有信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有收到过信,还以为……以为她不想见我们。”
徐知铭悔恨道:“我应该亲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点疑虑从姜渔心中消失,她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你们的错,从长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们后来,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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