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趣。
傅渊收回目光。两人走到一处临水的回廊,这里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敞轩那边的动静,又足够清净。
姜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傅渊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开口问道:“怎么,有事?”
虽然他并不需要她郑重的道谢,但偶尔听听也无妨。
就见姜渔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带着点困扰地问:“殿下,以后的课,一定要提问我吗?”
傅渊:“……”
他怔了下,随即挑了挑眉,语气带上点戏谑:“好问题。那么姜小姐,你上谁的课都这么容易睡着吗?”
姜渔顿了下,自认理亏,诚恳地道:“……臣女以后不敢了。”
认错的态度倒是挺快,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几日。傅渊笑了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视线掠向远处。
“等人?”他看她没有离开的意思,随口问道。
“嗯。”姜渔点头。
傅渊便走到回廊边的美人靠旁,随手一撑,姿态闲适地坐了上去,背靠着廊柱,长腿随意地搭着。那栏杆不算特别宽厚,他坐得又随意,身形微微向外倾斜。
姜渔看了一眼,心里下意识地紧了紧,觉得那姿势看着有些危险。但转念一想,这位殿下身手了得,想必是掉不下去的。
她便也靠着另一边的柱子站定,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曲江池面。
沉默了片刻,或许是觉得干等着有些尴尬,姜渔轻声开口:“殿下,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傅渊身子向后一仰,沉吟着答:“苦寒之地,风沙很大。夏日酷热,冬日严寒,比不上长安四季分明,物阜民丰。不过天高地迥,四野苍茫,落日长河,孤烟大漠,那也是长安永远看不到的景象。”
“那打仗呢?是不是很危险?”姜渔又问。
“刀剑无眼,自然危险。”傅渊的语气依旧平常,“但将士守土卫国,职责所在。”
他简单说了几句行军扎营、巡防哨探的琐事,没有刻意渲染悲壮,也没有夸大功绩,只是客观陈述。
姜渔由衷道:“殿下和守卫边疆的将士们,都很了不起。”
“嗯。”傅渊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每个人守在那里的理由,大概都不一样。比如萧淮业,他立誓不成家立业,要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用尽一生镇守山河,还百姓一个太平家园。”
“那殿下呢?”姜渔自然而然地问道。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傅渊沉默了片刻,湖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淡淡道:“我?我只是想打胜仗而已。” 大约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直白,便又补充了半句:“很无聊的想法,对吧?”
“为何这么说?”姜渔不疾不徐地道,“打胜仗才能守住疆土,守住百姓。殿下想打胜仗,和萧将军想守护太平,是一样的。都很了不起。”
傅渊安静了少顷,回头要说些什么时,余光瞥见远处柳月姝东张西望的身影。
他便咽下话语,从栏杆上轻盈跃下,随手折了身边垂柳上一枝新发的柳条,递到了姜渔面前。
“给。”他口吻随意地道,“杨柳赠别,虽然不算别离。我该走了。”
姜渔接过那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柳枝,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
傅渊不再多言,对她略一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从容地离去,月白的衣袍很快消失在柳荫深处。
“小渔!”
柳月姝的喊声响起,对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
“原来你在这儿!怎么跑这么远?可算找到你了……咦,你拿柳枝干嘛?”
姜渔回过神,将方才之事简单说了。
柳月姝听得眼睛都瞪大了,痛骂陈王不是个东西,骂完才意识到不妥,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听见,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你去哪我都陪着你,万一再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姜渔失笑:“哪有这么倒霉?”
柳月姝说:“哎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话音落下,她像察觉到什么,摸着下巴忽然凑近姜渔:“哎,你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姜渔吓了一跳,手里的柳枝都差点掉了,想都没想就摇头:“绝对不可能!殿下只是只是恰好路过,而且他,他身为先生,看到学生有麻烦,顺手帮一下很正常。”
柳月姝小声嘀咕:“真的吗?那算了,你比我看得准,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
另一边。
画舫悠悠驶离岸边,重新回到曲江中心。
傅渊回到船上,重新在竹椅上躺下,将折扇盖回脸上,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萧淮业已经收拾好了棋盘,正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傅渊,见他闭目养神,便也收回视线,看向岸上渐渐远去的柳荫和那两个少女消失的方向。
船舱内一时安静,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淮业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
傅渊没动。
萧淮业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折扇下的傅渊似乎不耐烦地动了动。
萧淮业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着淡然,实则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方才岸上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傅渊躺在那里,隔了几息,才从折扇下传来闷闷的、不耐烦的声音:“忘了。”
“忘了?”萧淮业挑眉,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傅渊旁边,慢悠悠看着他,“能让咱们太子殿下亲自过去解围,还折柳相送的,转眼就忘了?这记性可不太好。”
傅渊一把掀开折扇,半眯着眼睛,带着警告:“萧淮业,你很闲?”
萧淮业丝毫不惧,反而抱臂笑了起来:“好奇而已。那是户部侍郎姜家的女儿吧?以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傅渊道:“你什么时候也像舅舅一样了?问东问西,这也管那也管。闲得慌就去练兵。”
萧淮业只好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问不问。太子殿下息怒。” 他重新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
傅渊重新躺回去,把折扇盖回脸上,只是这次,许久都没再动一下。
*
几日后,学宫。
姜渔坐在熟悉的座位上,努力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讲席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傅渊今日讲的是《史记》中的《货殖列传》,声音平稳清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可不知是春困未消,还是他讲课的语调有种令人安心的韵律,姜渔的眼皮又开始不争气地打架。
她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睡,上次已经保证过了……
然而,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傅渊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头一点,一点,终于轻轻磕在了摊开的书页上。
几乎在她睡着的同一时刻,讲席后的傅渊,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讲解,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过,虽然姜渔没扛住,背弃了承诺。但接下来几天,傅渊果然没点她的名。
这一日,傅盈听说兄长在学宫授课,特意跑来旁听。她规规矩矩坐在后排,起初还听得认真,没多久便开始走神。
“和贞殿下。”傅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点了她的名字。
傅盈一个激灵站起来,小脸紧张。
“方才我所言,前朝盐政崩坏,始于何处?”傅渊问。
傅盈两眼一黑,哪里记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傅渊也没为难,只微笑道:“坐下,仔细听讲。”
傅盈默默坐下,偷偷在纸上记下一笔:皇兄授课严厉,当众提问,令我难堪。决定回去要向母后“如实禀报”。
而这时,姜渔被傅盈站起的动静惊醒了。她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傅盈看过来的,带着点探究和同病相怜的眼神。
傅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皇兄这么凶,你怎么不像上别的课一样,直接寻个借口溜走算了?”
姜渔被她问得一愣。
她看着傅盈好奇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因为……殿下帮过我,我过意不去,不想逃课。”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姜渔理不清头绪,只是将那枝早已干枯却依旧被她收在书袋里的杨柳枝,悄悄往里塞了塞。
第84章 if线七
凤仪宫中。
皇后萧宛凝端坐在凤榻上,面前长案摊开数十卷精心装裱的画卷,皆是长安城内适龄的贵女画像。
梁禾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凝神逐一细看的模样,道:“娘娘不必太过心急,这等终身大事,还是顺其自然,让太子自己慢慢瞧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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