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换好衣服出来时,姜渔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
月白色的绸衫衬得他比方才清爽许多,只是头发还带着水汽,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走到她身边,跟着看了会,说:“一群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姜渔拍拍手,站起身子,随意指了下其中一只落单的蚂蚁:“有一只特别笨。”
傅渊显然对蚂蚁没什么兴趣,带她去了池塘边。
国公府的池塘极大,种满了荷花,如今正是盛放时节。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碧绿的荷叶铺了满池,风一过,清香扑面。
池边系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初一和十五正守在旁边。见两人来了,一齐招呼他们上船。
傅渊却摆了摆手:“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初一犹豫:“但是殿下……”
傅渊已经弯腰去解缆绳。
十五看向姜渔,想让她劝劝。可姜渔只是好奇地看着那艘船,完全没有要帮忙说话的意思。
“殿下,万一……”初一还想争取。
“没有万一。”傅渊解开了缆绳,回头看他,“要不你下去推?”
初一噎住,只能和十五退到岸边,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拿起船桨,又看着五岁的姜家小姑娘毫无危机感地爬上船,在船头坐得端端正正。
船离岸了。
歪歪斜斜,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才勉强朝着荷花深处去。傅渊划桨的姿势生疏,船走得慢,却出奇地稳。
对于划船这种事,姜渔只想偷懒,并不想帮忙。
她坐在船头,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朵荷花。指尖刚触到花瓣,船便晃了晃,她忙缩回手。
“急什么?”
傅渊瞥了眼,将船划近些,伸手掐下一朵半开的粉荷,递给她:“喏。”
姜渔接过,低头嗅了嗅,清香沁人。她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船继续往前,穿过密密的荷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的金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近处只有桨声欸乃,和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
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姜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在这时,对面莲蓬后传出清脆的喊声:“皇兄!”
莲蓬后,一艘小船划出,船上站着和贞公主傅盈,以及其贴身侍女。
傅盈手里已经捧着几朵摘下的荷花,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看见傅渊,她眼睛一亮:“皇兄,你也来摘花?”
又看见姜渔,好奇地打量:“你是谁呀?”
姜渔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我是姜渔,见过公主殿下。”
傅盈歪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但是不妨事,她让宫女将船划近些,从怀中挑出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荷,递给姜渔:“这朵送给你,我们就是朋友了。”
姜渔接过,笑着道谢。
傅盈索性将自己的船系在他们的船尾,三人一起在荷塘间穿行。傅盈常来这里,到处都熟悉得很,指点着哪里的荷花开得最好,哪里的莲蓬最饱满。
几人的船划着划着,不知怎的,绕了一圈竟是回到岸边。
姜渔默默看着划船的傅渊。
傅渊若无其事,悄悄调转方向,企图让船只回到正轨。
岸边一声轻笑,萧淮业斜倚在栏杆上,见状纵身一跃,踩着几片荷叶,几个起落便到了他们船边。
傅盈兴奋道:“表哥!”
“想要那叶莲蓬?”萧淮业指了指不远处最高最挺的那枝。
傅盈连连点头。
萧淮业足尖在船头一点,身形如燕掠出,掠过水面,伸手一摘,那枝结满莲子的莲蓬便到了手中。他稳稳落回船头,小船只微微晃动。
傅盈发出一声欢呼,连傅渊也不禁暗自点头。
萧淮业望着姜渔,笑道:“你呢?想要哪支?”
姜渔看了看,指向稍近处一□□个就好。”
萧淮业这次连船都没下,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嗒”的一声轻响,铜钱精准地击断莲蓬的茎秆。莲蓬落下,萧淮业伸手接住,递给她。
姜渔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厉害。”
萧淮业笑了笑,在船尾坐下,看向傅渊,调侃道:“太子殿下,今日倒有闲情啊。”
傅渊将船桨横在膝上,懒漫道:“总比待在花厅好。”
萧淮业了然点头,又从傅盈手里拿过剥好的莲子,仔细剔去莲心:“莲子糕吃不吃?后厨应该还热着。”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于是他们抱着荷花莲蓬去了后厨。
英国公府的后厨宽敞明亮,灶火正旺。萧淮业显然与厨子们极熟,招呼了一声,便亲自挽起袖子,将莲子一颗颗剥出来。
“世子爷,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胖厨子道。
“无妨。”萧淮业笑道,“莲子糕我从前做过,今日就让我亲手来吧。”
傅盈和姜渔攀在案边看着。见萧淮业手法熟练地将莲子捣碎,和着糯米粉、蜂蜜,揉成面团,再捏成一朵朵小莲花的形状,上锅蒸制。
蒸汽氤氲中,香甜气息弥漫开来。
不多时,莲子糕出锅了。莹白如玉,形似莲花,还点了小小的金桂花蕊。萧淮业用筷子夹起一块,递给姜渔:“尝尝。”
姜渔小心咬了一口。糕体软糯,莲子清香混着蜂蜜的甜,在口中化开。她眼睛一亮:“好吃!”
“好吃就行。”萧淮业稍稍扬眉,给傅渊和傅盈各夹了一块,“不枉我跟大厨取的经。”
四人围坐在厨房后的小院里,就着一壶清茶,分食那盘莲子糕,夏日的风吹过葡萄架,投下斑驳光影。傅盈讲着宫里的趣事,姜渔撑着腮认真聆听。
傅盈拉着她手道:“你真好,皇兄就一直嫌我吵。”
姜渔说:“不会呀,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傅盈更高兴了,开始给她讲傅渊为了逃课,藏在英国公的床底下一个下午,害得英国公以为闹鬼,差点找人驱邪。
另一边。
傅渊正低声问萧淮业:“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萧淮业正喝茶,闻言道:“七日后。”
傅渊微微凝眉:“不是说下个月吗?”
“北境军情有变,父亲让我提前过去熟悉。”萧淮业说得平静。
傅渊看着他道:“我也去。”
萧淮业只笑一笑:“你还不行。”
“为何不行?”傅渊不认,“我会骑马,会射箭,还会背兵书——”
“但你还不会杀人。”萧淮业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战场不是骑马射箭的游戏,是要流血、要死人的。阿渊,你还不到时候。”
傅渊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萧淮业伸手,给他递去一块莲子糕:“好好练功,好好读书,别总想着偷懒。等你长大了,自然有你去的时候。”
“要多久?”
“等你……”萧淮业沉吟,“等你长得和我一样高的时候。”
傅渊点头:“可以,那很快。”
萧淮业失笑:“那你要好好等着了。”
姜渔在一旁听了个大概,似懂非懂。
离开国公府时,姜渔坐在马车里,靠进母亲怀中,小声问:“娘,打仗是什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徐知书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怎么问起这个?打仗要死很多人,当然很可怕了。”
“那为什么萧世子和英国公还要去?”
“因为他们要保护大魏的百姓,保护像你这样的孩子平安长大。”
安静一会,姜渔忽然问:“外祖父家也在边关吗?”
徐知书怔了怔,柔声说:“他们在蜀中。不过从前,你外祖父和舅舅,也都是守关的将士。”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这个简单。”徐知书笑道,“等你今年生辰,娘就带你回去,你外祖母总念叨要见你。”
“真的吗?”
“真的。”
姜渔便笑了,将脸埋进母亲怀里,想象着蜀中的模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81章 if线四
一晃几年过去。
长安的春日,杨柳风软,桃花灼灼。
学宫午后的钟声刚敲过,柳月姝便凑到姜渔身边,压低声音:“下午是周夫子的课,那老头儿最没趣了,咱们逃了吧?”
姜渔收拾书袋的手顿了顿,面露纠结。
她入学宫两年,因为常常给柳月姝抄作业,彼此十分相熟。
和几年前不同,她如今十几岁年纪,正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学宫制式的青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洁的银簪,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却也多了几分沉静。
她靠近柳月姝,悄声说:“这个月逃课太多了,是不是不太好?”
柳月姝:“那你留在这上周夫子的课,我跟和贞出去?”
姜渔眨了眨眼:“去哪?”
“画舫!我二哥新赁的,就在曲江池上。”柳月姝凑近,压低声音,“我叫上和贞,咱们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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