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泓之默了瞬,道:“当日从李家村逃离的三人中,只李巧儿和……另一人现身。第三人,始终没有消息。”
李巧儿很警惕,始终不曾说出她们的身份。
没有人会无端消失。又是在望远乡这个敏感的地方,不由裴泓之不多想。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心绪俱是起伏。
好半晌,裴微容才道:“我,给小师叔去信。”
自是不会将这些猜测告诉他,只是询问更多关于翠荷和她兄长的消息。最好是有她兄长的姓名,或者她的画像。
看着裴微容离开,裴泓之眸色沉沉。
他的猜测一步步印证,当真相被彻底掀开,小师叔,还有李家村的幸存者又将如何面对!
管事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裴泓之出来。
“主子,晚膳……”
裴泓之道:“备马车。”
管事忧心他的身体,却也不敢多言,忙去叫车夫套马车。
因着贡院放榜,今日街上很是热闹,长欢小馆里也坐满了客人。
得意者有之、失意者有之、懊悔者亦不少。总之,他们聚于此,皆是为了感谢李玥妩。
“我等能有今日成绩,还要多谢李娘子慷慨扶持。”
尤其是免费赠的面饼。虽说入贡院时都被掰碎了,但被热水泡开时味道依旧不差,还顶顶抗饿。
“不过微末之力,何须言谢。”
李玥妩不善交际,推辞几句后就去了灶头后忙碌。
府学特意在今日给了一天假,李清远刚进门就被孙婆婆拉了过去,给众位学子介绍了一番。
得知他是李娘子的侄子,还在府学读书,众学子立即就将他围住。
先问了功课,又各自谈了经验。
中途孙婆婆端上几盘李玥妩才做的吃食,又搬了一小坛梅子酒,一时间气氛便更热闹了些。
梅子酒是李玥妩酿的,入口绵软,酒味很淡,并不醉人。
但酒不醉人人自醉。美酒佳肴,引得学子们诗兴大发。
李清远做了执笔官,将他们所作皆记录了下来。
马车在小馆外停下时,学子们正勾肩搭背从小馆里出来。
脚步不稳,笑容放肆。
李清远将诗稿递给他们。
“多谢小郎君。”
其中唯一清醒的学子,道谢后双手接过,只是目光总落在李玥妩身上。
他脚下生根般,任凭同窗呼叫,也没有挪动。
攥着纸卷的手用力到发白,他才算鼓足了勇气。
“李娘子,我知自己如今还一无所有,但日后,我……”
“李玥妩。”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将他打断。
众学子看清靠近的人,立时酒气全消,各个站直身子,恭敬行礼。
“裴公。”
“裴大人。”
裴泓之只略点了下头,大步迈上台阶,在李玥妩身旁站住。
对面的学子也冲他拱手,“裴公。”
裴泓之还了礼,这才扫过所有人,道:“看过黄榜了?恭贺诸位。”
众人立即露出兴奋又动容的神色。
又听裴泓之道:“殿试在即,也不可松懈。裴某预祝各位能得偿所愿,日后共同为民立身,开万世太平。”
学子们涨红了脸,扬声附和。而后踌躇满志的告辞。
唯立在李玥妩面前的学子没有动。
他几番犹豫,才选中了今日向李娘子言明心意。错过了这回,不知何时才能再鼓起勇气。
尽管眼下时机不对,他也想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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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绿茶还是果茶
“从雁北到盛京,这一路发生许多。钱财被盗、友人背叛,若不是娘子善心,我或许早已……今日我有幸得中桂榜,才敢同你说这番话。”
裴泓之在李玥妩出声前开口。
“来路辛苦,你更当加倍努力准备殿试,方才不负李娘子的慷慨帮助。”
学子鼓着的一股气被打散,他紧抿唇,看了眼李玥妩,眼神坚定道:“我会努力。”
“多谢裴公,学生这就去读书。”
学子大踏步离开,发白的衣袍被风带起,卷曲后舒展翻飞,一如他的人生。
裴泓之转头,与李玥妩对视一眼。
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檐下风大,进去吧。”
李清远这时才寻到机会同他说话。
“先生辛苦,瞧着瘦了许多。”
裴泓之道:“贡院略简陋了些,吃食也不大习惯。”言毕,眼尾瞥了眼李玥妩。
李清远道:“方才听他们说了。”
考生自是要更清苦些,官员们虽有优待,但贡院基础条件如此,再如何也总不会舒心。
阅卷几日更甚,三门各上千份试卷皆要看过,是对脑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先生快些进去坐,弟子给您倒茶。”
李清远接了孙婆婆手里的茶壶去灶头。
裴泓之没有坐,看着李玥妩,问:“方才那人你可认得?”
见李玥妩点头,他唇角绷紧。
“与他相识?”李玥妩的性子,萍水相逢之人,从不会记挂。
李玥妩垂着眸,似是没察觉他语气的变化,道:“他是小馆的食客,与裴大人一样。”
裴泓之气笑了。
“怎得就同我一样了。”他语气不重,细听,委屈大于怨气。
李玥妩自以为拒绝的话已然说明,裴泓之也不会听不懂。
可对方反问,她倒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
“先生,喝茶。”
李清远过来,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
李玥妩顺势离开。
裴泓之坐的位置离灶头近,师徒的谈话便一点不差的传了过来。
李清远问:“先生可用过膳了?”
见裴泓之否认,他便提议对方留下一道用晚饭。
裴泓之看着李玥妩,“不好自作主张,须得主家同意才可。”
从前先生过来,若无急事都会留下用饭,今日怎得忽然这样问。
李清远询问看向李玥妩。
“裴大人可有想要的吃食。”这便是允他留下的意思了。
裴泓之莞尔,“不拘什么,也不必一定叫你动手,寻常吃食即可。”
方才他就注意到,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多了一个。
大约就是李玥妩从牙行买来的人。
想到这里,裴泓之心下一沉。
入贡院前,他来不及询问。
李玥妩可知顾昌明的人在盯着她?又为何要了永宁侯府出来的这对父女?是否真的了解他们底细?
他有许多想问,但又清楚李玥妩未必会回答。
李玥妩动作没停,专注处理排骨。
裴泓之的角度,能看到她灵活翻动的手腕和泛着寒光的刀刃。
不知不觉就有些入神。
李清远唤了他两声才回过神。
“先生?”
李清远前两日过了十一岁的生辰。崇文院的同窗得知此事,还为他小小庆贺了一番。
跟在姜靖珂身旁的男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说要请他去个好地方。
姜靖珂帮他拒了,事后又提醒他莫要过早接触人事,以免损伤身子。
李清远并非一无所知。便是圣人书中,也有山无棱的情爱和共白首的誓约。
先前,他就有觉察先生与姑姑之间的不对,只是不曾往这一方面想。
先生今日的表现过于明显了些。
裴泓之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气恼。
坦然而直白。
李清远一时竟不知如何问了。
双方都是他的长辈,也不该是他问。
吃食一一端上桌。
裴泓之自然的将一副碗筷摆在了自己和李清远之间。
“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李玥妩才挪动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碗筷摆放的位置与裴泓之隔着一臂的距离,算不得亲密。但同桌而食,本就是亲近的事情。
李玥妩坐下后,察觉身旁的人舒了口气。
裴泓之语气中带着些笑意,“忧心你拒绝,想着该如何为自己圆话。我该庆幸你总是心软的性子,才不至于叫我在清远面前尴尬。”
姑侄二人沉默,皆有些诧异。
裴泓之一贯是从容又稳重的样子,这番无奈又无赖的话,不合常理。
李玥妩捏紧筷子,终是没忍住,道:“清远今日给你倒的是果茶,并非绿茶。”
“嗯?”李清远不明白姑姑怎得就将话题转到了茶水上。
另一旁的裴泓之沉思片刻,忽得就笑了。
“我观你也并非不喜绿茶。”他道,“还亲自去摘过茶叶子。”
李玥妩不语。
裴泓之则全程带着笑意,用过了晚膳。
询问了李清远近些日子的课业,又指点一番后,看着李玥妩解了罩衣,他道:“今日就到这里。过几日,我会去府学讲学。你平常有不懂的地方,也随时去府里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