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远接过书本，视线扫过李玥妩，顿了下，还是折身去了后院。
灶头桂香还在用胡瓜练习刀工，孙婆婆擦拭着架子上的物件。
李玥妩和裴泓之隔着两步距离，左右立在窗前。
夜色将沉，树影摇晃，落在李玥妩身上，占了一片黑暗。
裴泓之先开了口。
“步兵司副指挥顾昌明，前武德卫指挥使，他从两月前就叫人盯着小馆，你可知晓？”
他目光注视着李玥妩，并无压迫。
李玥妩片刻后，点了点头。
裴泓之意外她的坦诚。
又问：“可知是何缘由？”
李玥妩也说了。
“郑大人在小馆向别人透露了他的行踪，他怀疑我是刺杀静王的人。”
那你是吗？
裴泓之将几欲脱口而出的问题，生生压住了。
李玥妩没等到他问，偏头看了过来。
裴泓之与她对视，“无为会监视着他们的动作，你不必担忧。”
他不会问。至少，他不会现在问。
李玥妩心中微动。
裴泓之，他……
她转回头，道：“不用了。他们不会做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在不确定能一击必中之前，顾昌明不会轻易动手。
“那就当是给我自己安心吧。”裴泓之换了说辞，“而且，小馆不止你自己。你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裴泓之，”李玥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有些生疏，“你不必浪费心思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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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心知肚明
“你怎知这是白费心思？”
裴泓之只这一句，再不多同她辩解旁的。
“李玥妩，你且抬头看我。”
李玥妩微微抬头，目带疑惑。
裴泓之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问：“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谊？”
李玥妩下意识垂眸，避开与他的对视。
裴泓之再不需要她的回答，“我晓得了。”
“李玥妩，你对我并非无意，只这点莫要轻易变了。旁的顾虑，我自会一一排解。”他顿了下，进一步解释，也是向李玥妩保证，“不论是我以及我身后的裴家，亦或是你，和你背负的一切。”
李玥妩愣了下，眼底泛起寒意。
她早知身份有朝一日会暴露，不料竟是裴泓之先看破。
是哪里，叫他生了疑心，又是何事，叫他确定了此事。
裴泓之会否将其告知于众？
要不要……
她指尖下意识按上掩在袖中的剔骨刀，又很快收回。
解决裴泓之只需须臾，但之后便是无尽的麻烦。何况，裴泓之与顾昌明他们不同，他是无辜的人。
裴泓之何其敏锐，立时就察觉到李玥妩身上气息的变动。
尽管早就蛛丝马迹推测到了李玥妩的身份，在得到验证的这一瞬，心中还是讶然。
裴泓之清楚记得初见李玥妩时她的样子。
烛火昏黄，她单薄的身形在墙面投下的影子都瞧着纤瘦。一双眸子映着烛光，如寂静湖水。
她没有太多情绪。不善言辞，却总能一语中的。
裴泓之心知盛京居大不易。她能撑起一个小馆的营生，又教育的清远谦逊有礼，其性子独立与坚韧可见一斑。
然，往后种种，更叫他体会到李玥妩的聪慧与果敢。被牵连入狱，拒绝张家推荐清远入国子监，借王家三娘之手为自己脱困——在依托顾昌明的假定：李玥妩是李家村灭族的幸存者后，先前很多巧合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裴泓之拿着写满字迹的纸，静坐到天明。
他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心疼。
李巧儿说，当时追杀他们的武德卫有上百人。她是如何带着李巧儿她们在严密的追踪中逃命？又怎样艰辛的假死逃生，从千里之外来到盛京？
顾昌明回京后，将手下百人的死亡冠以灭寇之名。
当时南边的消息，只字未提武德卫灭匪之事，他只当这些人是折损在夺嫡之争中，竟未曾深究。
若他早察觉其中的阴暗，李玥妩她们是否就不用为求一个真相以命相搏？
再想到庭审李巧儿前夜，出现在御史台时她的样子。
那双布满血红的眸子，和平日所见以及眼前泛着寒意的，全然不似，却又分明出自同一人。
他抬手。
李玥妩的身体骤然绷紧，又重新扣上了袖中的剔骨刀。
裴泓之有所察觉，却并未停下动作，立掌，挡在两人之间，也遮住了李玥妩的视线。
等了瞬，不见李玥妩有动作，他嘴角牵起明显的弧度。嗯，赌赢了。
“李玥妩，记得我同你说过，君子四行，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我约莫只能占其二，但这其二，我必会坚守。承诺过的事，我不会忘。对李巧儿是，对你亦是。”
他又道：“往后，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你知我心意，纵然不愿悦纳，也不该如此伤我。”
李玥妩心中轻叹，拨开了挡在两人间的手。
裴泓之委屈受伤的神情还未全然散去。
李玥妩无奈，好端端的世家公子怎就学了这等茶艺，倒是衬得她像个伤害别人感情的渣女。
良久，裴泓之听她说：“我晓得了。”
至于是相信了他会守约，还是答应日后不再用这般眼神看他，见仁见智。
裴泓之私以为，她是二者皆有。
二人间凝重的气氛似乎散开了。
小馆中其他人并未听清两人的交谈，却也察觉了俩人间不同以往的气氛。
娘子和裴大人……
裴泓之探身，取了撑子，合上窗。
他转头再看李玥妩，声音低了些，道：“永宁侯府出来的父女，他们并不可信。二人尚有血亲在侯府中，否则也不会只将其发卖。”妻子是永宁侯夫人的嬷嬷，因偏着主家，事后又被令许了府上的管事。儿子亦陪嫁了过去。
有这份牵绊在，父女二人纵然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旁人。
他不会阻挠李玥妩的计划，却不愿看她浪费精力。
李玥妩眉心微蹙。
桂香和长顺从未透露此事。幸得她不曾主动询问永宁侯府之事，否则叫对方捏了话向永宁侯府传过去，定是麻烦。
她原有心叫桂香当主厨，也是不能了。
裴泓之看她面色凝重，于是安慰，“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他们既是棋子，那边又有掣肘的法子，便不会再多加关注。且你行事周全，旁人也只当是选他们父女二人是因着合算。”
“若真周全，你又怎会猜到。”李玥妩低喃一句，也还是向裴泓之道了声谢。
身份使然，裴泓之能轻易查到的东西，她却得费尽心机。
但李玥妩不是得了好处还卖乖的人，裴泓之的告知，能叫她省了不少功夫。
夜色将至，裴泓之不好再留，起身告辞。
隔着门槛，他最后道：“其中牵扯，远非你所想之浅薄，我亦有许多未得求证之处，心中是极不愿你涉险，可也知你性格。只一点，切勿冲动行事，以免损伤自身。”
李玥妩垂眸，没有答。
裴泓之无奈叹了声，“罢了。”他总是拿李玥妩没一点办法。
看着裴泓之转身上了马车，李玥妩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拿了木板将门抵上。
今日这番，在她意料之外。
不单是身份暴露，还有裴泓之说的，“牵扯甚大”。
摆在明面上的静王，暗中参与的宸王，他们二人身陷其中，尚且都算不得大的话，那么皇位上的那位也参与了吧！
小小的李家村，怎得就叫他们天家父子三人都动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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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霍翊安
一场秋雨一场寒。
立冬过后，盛京日渐寒冷。
外头的树上，零星挂着三两片枯黄的树叶，瞧着格外萧索。
长欢小馆的早食，冬日又换了一些。
炸货和糊糊汤最受欢迎。
油卷就着一碗糊糊汤，寒气尽消，舒展躯体，人也精神了。
杂事少了，租住在附近坊市的苦力也大多回了乡，或寻了旁的活计，小馆的食客少了一批，也多了一批——今科举子多已拜官授职，定下归处。
得了官家赏赐官邸的只状元一人，旁的除世家子弟，大都住在官舍。
上朝点卯恰好就经过青杏巷子。
雇佣厨娘，对于这些家底单薄的小官小吏而言，颇有负担，不提工钱，单住处都是问题。
来小馆用膳，不单方便，而且味美。
故而，小馆里头坐的客人就越发多了。
清点了今日账目，闲下来的众人围坐在火炉前说话。
李玥妩一贯是独处。
她拿着针线筐，坐在光线明亮的窗边，为李清远缝制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