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小师父是我在寂照寺的旧识,专程来此超度亡灵。小师父有一位相熟的婆婆,家住村南,我们可以过去借宿。那儿还有许多病重之人,正需你的帮助。”
君迁颔首应道:“稍等,此处还有几位病人,我看完便过去。”
濠梁古村三面临河,唯村南有一处土坡,乃全城地势至高之处。每遭水患,此地便成了避难的不二去处。二人随净月来到此处,远见一株百年槐树矗立坡上,迎风招展,亭亭如盖。树下有茅屋星点,不见炊烟,不闻鸡犬。每家每户前都散乱堆着几个土馒头,走近了看,尘土未干,皆是刚挖的新坟。
正值晌午,四下无人,唯见树荫底下有个枯瘦的老妪,正跪在一座土坟前祭拜。雪白的槐花随风零落,将坟头和白头皆染得霜打一般。
净月见状,眼圈一红:“余婆婆!”
那老妪闻声回首,颤巍巍起身:“阿囡……是出家去了的阿囡么?”
“是我!婆婆,阿囡回来看你了!”
净月扑上前去,一老一少在坟前抱头痛哭。余婆婆一手拥着小尼姑,一手指着面前那土馒头,泪声俱下:
“这是你小哥哥的墓——昨夜里还剩一口气,今早就不行了。祈求神佛慈悲,总得留他一个在我身边,哪知还是随他爹娘和阿姊去了……早知如此,当年你爹要把你送到寺院去,我就是死也不该不让你走!如今要是你还在这,娘儿们还能有个倚靠!可当年家里若再多一张嘴,又怎生吃得饱饭啊……”
净月啜泣:“婆婆莫难过,我会好好替他们超度的……”
老妪哭道:“阿囡,你是出家人,你去向菩萨佛祖求求情,请他们开恩让瘟疫早些退去,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净月悲叹一声,指着身后的金坠和君迁道:“这位金檀越是我的朋友,她夫君是个帝京来的神医,特来这里为百姓们治病的。婆婆放心,沈神医妙手回春,定会让濠梁好起来的!”
老妪望向君迁:“帝京?这位郎君莫非是宫里的御医?”
“我只是个普通医人。”君迁柔声道,“请问老人家,此次疫病大约何时而起?官府可曾派药赈救?”
“派药!怎么没派?一个月前水涝淹了这里几十座村子,闹起瘟疫,县衙里便来了好些兵丁,前后把手不让人出去求医,只说会给百姓们发药。大家都以为得救了,谁知喝了他们的药,原本还有气的人立时便死了,连没病的都得了病!”
老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纸包递给君迁:
“喏,这便是官府挨家挨户送的药——郎君倒是给看看,这究竟是救命药还是毒药!”
君迁接过那药包拆开,但见其中乌黑一坨,皆是枯草烂叶泥沙碎屑。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把将药掷在地上,切齿道:“这药从何而来?”
余婆婆哭诉:“派药的说这是官府从大药商那里采买来赈济的好药,临淮县下面几个受灾的村子都一样在吃!大家晓得这东西吃不得,几个村的父老乡亲连夜闯出去鸣冤,听说统统被扣在了县衙……可怜我们只好在这里等死!”
金坠在一旁听着,不禁怒火中烧,低骂了声禽兽,问道:“阿婆可知那药商是何来头,竟敢这般目无王法?”
“不瞒娘子,本地最大的生药铺正是那姓扈的开的——就是雍阳驸马大将军家的人!堂堂皇亲国戚,见了官府都横着走,平民百姓又奈他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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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庄子·秋水》庄子与惠施在濠水桥梁观鱼辩论,有名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第19章 夜虫鸣
淮扬扈氏人尽皆知,正是雍阳大长公主的夫家。驸马虽已过世,扈家旧势不减,沾亲带故鸡犬升天者数不胜数。
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新天子年少,大长公主自诩今上姑母,于宫闱内外极尽能事,远在京外的扈家子弟自也要借青云之力捞些本钱。几个受灾村落所需药饵本花不了多少钱,就算全用烂叶泥沙以次充好,对他们不过只是塞牙缝的生意。压在百姓头上,却是山一般的重量。
“二位贵人是从帝京来的,定也认识些头面人物。还求你们救人救到底,将大家的冤屈报上去,派个青天下来为百姓做主吧……”
余婆婆老泪纵横,倏然跪倒。君迁忙扶她起来,柔声道:“老人家勿忧。我会如实将此间灾情陈诉外界,尽力为你们纾难。”
此言刚落,周围响起一片感激之声。金坠四下环顾,见适才寂静无人的古树下已围满了村民,听说有神医前来救死扶伤,都前来瞻仰。君迁安抚人群道:
“诸位稍安勿躁,有病重者的人家请先上前,待我逐一前去诊疗。此行亦带了些防治药物,可阻止疫病扩散,稍后请每户派出一名身强力壮者,协助我在城中各处派发。”
君迁言至此,回身指着树下的一口水井道:
“此处的水源已遭污染,切勿再生饮了。我有一些净水之法,稍后会当众演示,烦请诸位乡亲都出门来观看。”
乡民们闻言,无不感激涕零,念佛之声不绝。净月更是如同见了药师如来本尊,寸步不离跟在君迁身后端药侍水,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金坠稍不留神,已被独自撇在树下。远远望去,见君迁被前呼后拥着离开,须臾消失在视野。她忽有些怅然若失,回过神来,紧随他而去。
他们在梁濠村中忙了终日,自南向北,从西往东,挨家挨户问诊派药。每至河边井前,君迁便耐心向乡民们演示净水方法,教大家以生绢制作漉水囊,并投放草石等滤出杂质,自己却顾不得饮上滴水。
遭水患之地,净水尤为珍稀。他们随身带来的水早在一路出诊时便给病人喝了,好在余婆婆临行前亦为他们备了水囊。金坠将它递给君迁,他才觉得渴,却只呷了一口便还给她。金坠以为他嫌水不洁,便道:
“你放心,这水是按你教的法子滤过煮沸的,干净得很,你宽饮便是。”
“我知道。”君迁望着她,“你不喝么?”
金坠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亦是滴水未进。跟着他在村中逡巡整日,不觉已过饭点。此时不仅嗓中冒烟,腹中也空得发慌。君迁柔声道:
“你先回去吧,余婆婆应已备了饭食。”
“你不回么?”
“东面还有几户人家有病人待诊,我去看过便来。”
君迁语毕,见替他去远处派药的净月回来了,便请她先同金坠回余婆婆家。金坠不愿落了下乘,奈何君迁执意坚持,净月亦百般相劝,她只得答应先回。
天色已晚,夜枭凄啼。家家门户紧闭,放眼仅见暮色下缟素翻飞,更衬得此间犹如鬼城。好在有几个热肠的青年主动护送她们回去,一路平安到了那大槐树下,远见余婆婆的茅屋中灯明烛暖,终于安下心来。
善良的老妪早已备好一桌热饭菜,招呼她们吃夕食。金坠平素虽吃得简单,却也从未用过这些涩茶糙米,一时难以下咽。又想到这些已是精心待客所备,粒粒辛苦,强逼自己吃得一干二净。
余婆婆一家老小皆死于瘟疫,形影相吊,乐见饭桌前又有了生气,拉着她们说个不停。说起净月幼时往事,娘儿们欢声笑语,如在旧日;言及伤心处,复又无语凝噎。金坠在一旁听着这对苦命童嫂叙旧,只觉心如刀绞,暗自悲叹。
“阿弥陀佛,上苍福佑,为我们送来个活医仙……若不是今日见到了沈神医,老婆子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好的人!”
余婆婆喟然叹息,向着金坠欣慰一笑:
“金娘子不知积了多少善缘,才嫁了这前世修来的好郎君哩!”
净月亦道:“是呢,今日大家随沈檀越在村里巡诊派药,女娘们见了,都说他性子温柔长得又好看,没一个不羡慕他娘子呢!”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世上还有许多性子温柔长得好看的人,不只他一个。”
净月正色:“可沈檀越沈神医就只这么一个呢!”
金坠苦笑:“是呢,幸而就这一个,再多几个,各路神佛可都没活干了!”
净月咯咯笑:“那正好!神佛没活干,我也不必在寺里念经伺候他们,同你们一道行走江湖治病救人才好呢!”
她们围坐闲聊,不觉已是亥时彦夜,君迁终于巡诊归来。余婆婆见了医仙凯旋,好不激动,忙招呼他用茶吃饭。君迁劳碌整日,饥累交加,细细地将粗茶淡饭吃得一点不剩。金坠知他疲乏,也不说话扰他,单手支颐闲坐案边看着他吃饭。
须臾饭毕,到了就寝的时辰。农家狭小,只两间屋子,余婆婆便让净月睡在自己屋里。还有一间本是她儿子儿媳的寝房,斯人已逝,正好让给神医夫妇过夜。金坠想到先前那句“万一只剩一间房”的谶语,只得暗自苦笑。
二人进入屋中,但见此间十分逼仄,家徒四壁,只一张草塌。金坠想到那对病亡的夫妇及他们的两个孩子生前便是挤在这样一间陋室中过活,不禁深感凄然;侧目见塌上落着只蒙尘的布偶,许是那去世不久的孩童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