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24)

  “鄙县的情形官人也看到了,连衙门都只占这点儿地,公库供应临淮县里尚且不足,别处实是有心无力呀!实不相瞒,前回为赈桃花汛水灾,县衙本月的俸禄到现在还没发呢,这又闹起瘟疫,下月的饷更不知在哪儿呢!州郡里比咱们大的县虽有诸多,毕竟家家有经难念,谁也帮不上谁——官人你既是金宰执的爱婿,何不请他老人家上道劄子,求朝廷拨些济灾的款项下来救救急?”

  言毕,意味深长地瞥了君迁一眼。君迁面色一沉,眸光似要烧起来一般。金坠知道多说无益,忙拉着他走出县牢。

  获释的百姓们齐候在衙门外,见了救命恩人出来,一股脑围上前,向他们夫妇道谢不已,拽着君迁哀求道:

  “沈神医,你明日可一定要来啊!我家小女病得快不成了……”

  “是啊是啊,咱们濠梁全村可都指着神医你了!”

  君迁尽力掩住眼底的哀愁,一一应允,神色十分温柔。金坠走到道旁的树下牵过那匹骑来的小马,轻抚着马儿柔软的鬓毛,对着漫天疏星叹息。

  待灾民们散去,二人彼此相望,一时无言。金坠牵着马儿向君迁走去,撇撇嘴道:

  “说好三日回来,谁知你这般不守信。若我不来寻你,你是打算下半辈子都在这县牢里过了?”

  君迁低低道:“抱歉,出了些意外……”

  金坠盯着他:“所谓意外,是指意外下凡,去当了回救苦渡难的药师如来么?”

  君迁有些赧然,柔声道:“多谢你救我出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应当的。”金坠微微抿唇,“其实你只消同他们说一句你是谁,便不会遭这牢狱之灾了。”

  “我谁也不是,除了我自己。”

  “你谁也不是,还不是靠这一道赫赫有名的金书铁券救命。”

  金坠有些讥诮地叹了口气,斜睨君迁:

  “你这人也真拧巴,既羞于做本朝头号奸臣的东床快婿,当初何必给我送聘礼来?既已给人做了女婿,便堂堂正正利用好这名号,何必遭了冤屈只往肚里咽?”

  君迁冷冷道:“他们关我一夜,明日升堂鞫审,若无罪证实据,依律便不得再羁我。”

  金坠觉得他此言天真得可笑,揶揄道:

  “你这是头一遭出京,以为处处都有三法司么?还升堂鞫审呢!我今日若不亮出这身份来,他们连衙门口的鸣冤鼓都不让我敲,你还指望正大光明地为你这个‘江湖游医’升堂?”

  君迁敛眉不语,半晌望向她:“你方才那样说,若他们当真去查……”

  “查什么,查我究竟有几分嫁妆,是不是金宰执的亲女儿?一个乡下县衙,你当是皇城司查祖宗十八代么?就算他们晓得我实有几斤几两,也万不敢怠慢的,我毕竟姓金。其实都不必抬出我叔父,只消告诉他们你是帝京来的,他们就不敢生事了。这些蠹虫都是这般德行。”

  金坠冷笑一声,昂首端量着君迁,正色道:

  “看你此行鬼鬼祟祟,倒有些微服寻访的意思,还是由我出面替你挡挡吧——我还是头一回尝到这‘金令人’的好处呢!怎么样,夫凭妻贵的感觉不错吧?”

  君迁微微苦笑,向她点一点头:“劳你大驾。”

  金坠扬眉一哂,回身挠了挠小马的下巴,牵起辔绳。二人并肩漫步回馆驿,君迁忽道:

  “我答应了濠梁的乡民们,明日要前去巡诊。请你在馆驿多等我一日。”

  金坠驻足:“为何要撇下我?”

  君迁沉声道:“你不会想去那里的。”

  金坠目光灼灼:“你怎知我不想?”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君迁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觉得我该去哪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还是干脆乘轿子回帝京去?”金坠上前几步,挡在他面前,“你想独自去救苦救难占尽美名,留我躲在后头自私自利作壁上观,世上岂有这样不公之事?”

  君迁垂首不言。金坠轻叹一声,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平日虽蛮不讲理了些,却也晓得分个轻重缓急。你去治病救人是天大的事,我绝不会添乱的。”

  君迁倏然望向她:“我不是怕你添乱……”

  金坠回望着他:“那你怕什么?”

  君迁欲语还休,移目不言。四下阒静,天上几点疏星将清凛凛的银光笼在他们身上,亦将前方的道路映得明明灭灭。金坠见他不做声,冷哼一声,牵着马儿走到前头,回首冲他粲然一笑:

  “我不怕,你也别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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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槐花雪

  濠梁在临淮县西南七里,是座千年古村。殆因三面环水,屡遭洪患,瘟疫肆虐,至今已人烟凋敝。昔日庄子与惠子梁上观鱼【1】的胜迹无处可寻,举目唯见衰草枯物,断井残垣,萧条冷落不可胜言。

  君迁此行本想着避人耳目,昨日意外进了趟临淮县衙,金坠为救他不得已亮明身份,暂将那徐县令蒙了过去。二人不愿再生事端,天没亮便动身前往濠梁。这是方圆十里著名的鬼乡,车夫都不愿来。君迁重金加价才拦下辆骡车,远远将他们搁在村外便消失无踪。

  下车后,君迁让金坠用纱布掩住口鼻,再三告诫她进村后不可随意触摸,尤需远离不洁水源。二人做足防护,徒步进村,刚到村口,便见一幅地狱变相图。

  水涝褪去后的污地上遍布横尸,人畜交杂,恶气盈天,尽是不知病死还是饿死的灾民。就在那满地尸骸旁,数条饿犬正与蝇蛆一同寄生于此,大口啃食着黑血腐肉。

  盛世春光不曾朗照之处,竟是如此图景。有生之年,金坠从未目睹如此骇人场景,一时天旋地震,几欲作呕。

  君迁走在前面,觉察到她的异样,回首望向她。金坠不待他问话,敛神道了句无妨。正欲跟上前,土墙后蓦地蹿出一团黑影,抱住她的双腿连声哀嚎。

  金坠魂飞魄散,才辨出跪在面前的是个枯骨般的老翁,口中喁喁悲鸣,似在乞讨。她连忙取出些钱币递去,那乞者接过一看,竟随手丢在地上,兀自哀嚎不绝。

  金坠十分惶惑,却听君迁低声道:“他想要的是药,并非钱财。”

  金坠紧盯着他:“你身上就有药,为何不救他?”

  “他已活不过今日了。药量有限,需尽其用。”君迁上前拽过她的衣袂,“离远些。此疫凶险……”

  “那这些人就该死么?”

  金坠打断他,指着道路两旁一息尚存的病人们。君迁面不改色,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医者并非神佛,无法普渡众生。与其问我,不妨去问问那些本应渡人者,问他们何以视人命如草芥。”

  金坠一怔,语带讥讽:“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许是这些人命中无缘,才没人肯渡吧!”

  她叹息一声,垂眸望着那些苦苦挣扎的人们,喃喃轻语:“可我若是他们中的一员,将死之际,即使有人肯给我一包土,骗我说这是救命药,我亦会觉得好受许多,觉得自己尚未被尘世抛弃……”

  君迁冷声道:“我说过,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金坠亦冷声道:“我也说过,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来的地方。”

  君迁叹息一声,终是打开药匣,从中取出一包药粉俯身递给那匍匐在地的老人。宽慰片言,又向前方一座躺着病人的石桥而去。

  金坠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正要跟上,忽闻身后有人唤道:“金檀越!”

  金坠闻声回首,见一个豆蔻年岁的小尼姑立在矮墙边望着她,惊喜道:“净月……?”

  在这荒芜之地竟与寂照寺的那位小师父不期而遇,真叫人感叹机缘巧合。净月见了金坠更是激动,糯声道:

  “金檀越怎会来这里?”

  “外子来此出公差,我随他来的。小师父呢?”

  “我本就是濠梁人,六岁那年出家后便没再回来过。月前听说这里遭了水患瘟疫,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婆婆家里人都去世了。师父准我回乡探亲替大家做场法事,我便来了……”

  净月伤感地说着,又好奇问金坠:

  “金檀越,你夫君是做什么的,怎会到这里来出公差?”

  “他……他算是药师佛座下的。”金坠指着正在远处石桥上给人看病的沈君迁,“瞧,他在那儿。”

  “阿弥陀佛,是那日赶来伽蓝殿戒坛抢走你的那位檀越呀!”净月认出了君迁,笑道,“好在他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弟子,救死除疾功德巍巍,神佛不会怨他抢了你的!”

  金坠回想起那日在佛前的种种,竟觉恍如隔世。赧然一笑,与净月一同向前方那座古桥走去,一路听她介绍濠梁村的情形。

  石桥横跨于流经村子正中的濠梁河上,常遭水涝冲蚀,青苔丛生,看起来摇摇欲坠。上面横七竖八躺了几个病人,君迁正跪地替他们看诊。净月忙上前向他合十行礼。君迁没认出她,金坠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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