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23)

  “听说了么?下游濠梁一带月前遭了桃花汛,几十个村子的田庄全淹了,死人堆成了山高,又闹了瘟疫,流民四处乱蹿。我今日刚从那儿过,啧啧,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金坠闻言一凛,又听那人继续道:

  “说来你敢信?就那么个鬼地方,竟还碰上个救苦渡难来的活医仙!也不怕染病,挨家挨户给人问安送药,看病不收一分钱,也不肯说自己是打哪儿来的——那些病得快死的人见了他同见到神仙似的,都说他是药师如来下凡哩……”

  另一人嗤笑:“你说的那人我晓得,什么药师如来,分明是个卖假药的江湖游医,被告发了还不服气,竟煽动刁民想造反哩!县衙早前已一伙拿下,这会儿正在牢里押着呢!”

  “这样啊?我还稀奇这年头竟有如此大善人,原是个趁火打劫发灾难财来的……”

  金坠怔了一怔,疾步上前问道:“那人多大岁数?长的什么样?”

  那铺兵被她吓了一跳,皱眉道:“年纪轻轻,模样倒挺斯文,可惜是个衣冠禽兽!这年头尽是恁般货色,我看得在他那张俊脸上刺个字,看他还敢做这坑蒙拐骗的勾当……”

  金坠心急如焚,不待那人说完,转身回了屋。关上门来回踱步,思量片刻,匆匆换了一身轻装,跑下楼寻来个驿吏道:

  “请借我一匹快马。”

  驿吏热心道:“天暗了,娘子要去哪儿?我驾车送你吧!”

  金坠不愿多事,取出些钱递上。驿吏拿钱办事,便牵了匹小马来。那小马很不听话,她安抚了好一阵才颤巍巍地上了鞍,顾不得颠来簸去,趁着天边尚有一缕残阳,执辔往临淮县衙方向疾驰而去。

  酉时过半,小城街头已见不到几家开着的铺子,很是萧条冷清。县衙前两个衙役正在关门,见金坠策马冲来,高声呵住她:

  “干什么的?”

  金坠翻身下马,重击三下衙门前的鸣冤鼓,冷冷反问:

  “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鼓音未落,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门里出来,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

  “时辰过了,有事儿明日再来!”

  金坠寸步不退,朗声道:“听说贵衙狱中新收了个人?”

  书吏白她一眼:“新收监的多了去,晓得你说哪一个?”

  金坠道:“那烦请带我去认一认,我好将我夫君带回去。”

  书吏冷笑一声,斜睨着她:“你夫家犯了事,不株连已是网开一面,还敢来这衙门公署要人?小娘子识不识字,可知法理二字怎么写?”

  金坠亦是冷笑,不疾不徐地回道:

  “足下字识得多,可知天理二字如何写?——听说贵衙门今日抓了个人,与我夫君十分相似。我本不信有这等荒唐事,想着定是弄错了,便亲自来瞧瞧。可看这副阵仗,贵衙不会当真违天逆理,将当朝金宰执的女婿错当成了江湖骗子关进大牢吧?”

  那书吏一听“金宰执”三字,抖了一抖,正视金坠道:

  “敢问娘子是……”

  “我夫君是金家的女婿,我还能是谁?”金坠正色道,“足下问的若是我的排行,只消去打探打探,嫁妆最多的那个便是。”

  书吏一惊:“如此说来,娘子可是……”

  金坠打断他:“又不是在街市上买菜,可别一口一个娘子。本朝有律,外命妇至官府诉案需以封号敬称。我毕竟有个四品奉恩令人的诰命,足下还是照规矩称我一声‘金令人’吧!”

  那书吏闻言,神情局促。见金坠单枪匹马前来,又起疑心,不信她会纡尊降贵地出现在这破落小地方。金坠昂首道:

  “足下若有疑虑,不妨先去请教你的上司,请他上书吏部问问,看金宰执是否有个爱婿正要南下赴任。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都是野性子,难得出京,本想求个清静,一路泛舟游山玩水,体验民风。谁知途径贵县,还没来得及写家书回去报平安,夫君却遭了这天大的误会,竟要在牢房里过夜了!”

  那书吏越听越怕,赔笑脸请她进衙门等候,吩咐好生看茶,转身去县令家通禀了。

  金坠暂将他唬住,松了口气,心仍跳个不停。独自在衙门里坐立难安,不时去门畔张望。半晌,外头匆匆跑过个衙役,看似是往牢房中去。

  金坠一急,正要跟随,一个胖官员面粉团儿似的滚进来,高声唤了句“金令人”,躬身向她唱喏问安,自称是本县徐县令。金坠回了礼,皮笑肉不笑道:

  “天色不早,有劳徐县令亲自相迎。”

  徐县令讪笑:“不知尊伉俪驾临鄙县,有失远迎,望金令人海涵!”

  金坠微哂:“外子生性内敛,不愿四处留名。此行南下赴任,不想一到贵县便有这番礼遇,见所未见,倒也稀罕。”

  徐县令慌忙拱手:“下面的人办事颟顸,折辱了尊夫,羞愧万分!还请金令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宥则个!”

  说罢,扭头朝牢房那边高喝:

  “磨蹭什么?还不好生请那位官人出来!”

  衙役悻悻回话:“禀县令,他不肯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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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星霜清

  不待徐县令发话,金坠已疾步跑进临淮县牢中。牢房共有四五间,昏暗逼仄,霉臭熏天,乌泱泱关满了人。第一间的牢门已然大开,牢中一人背门而立,正是沈君迁;听见足音,头也不回道:

  “我已说了,若只放我一人,我是不会走的。”

  金坠轻咳两声。君迁闻声一怔,蓦然回首,见她竟从天而降,满面错愕,蹙额道:

  “金坠?你怎么……”

  “我还想问你怎么来的呢!”金坠匆匆跑到他身边,见他满身风尘,神色比三日前分别时憔悴了不少,急道,“你……你没事吧?”

  君迁轻声道了句无妨,目光复杂地深望着她,一时也无从说起。那胖乎乎的徐县令也跟来牢里,连连向着金坠赔笑:

  “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还请金令人劝劝你家官人,有话好说,先请他老人家出来吧!”

  君迁背向牢门一动不动,伸手指向隔壁牢房,冷冷道:

  “要放便将所有人都放了,不然我便一直待在此处。”

  徐县令面露难色:“哎哟我的好官人,这是怎么说!咱们县衙有县衙的规矩……”

  话音一落,隔间牢房中响起一片哭声,看模样皆是穷苦平民,个个都扒着牢门喊冤。金坠略一思忖,对徐县令道:

  “我倒想请他出来,可你也听见了,我夫君是个死性子,向来说一不二的,我实在劝不动,也不好丢下他不管,索性就在这里陪他吧!”

  说罢,兀自走到牢房角落抱臂坐下,怡然自得地轩了轩眉毛。徐县令见她也要当钉子户,慌忙道:

  “金令人说笑了!隔壁那些都是聚众闹事的刁民,万没道理放出去的……”

  君迁冷声打断:“他们都是附近濠梁村的乡民,受当地疫疾所困,来此寻求医药,何谓闹事?”

  百姓们纷纷应声:“就是!村里闹瘟疫死了许多人,没医没药,官府还派兵来封了村,不管大家死活。乡亲们实在没法子,趁着半夜溜出来求救。这位郎君听说咱们的遭遇,不但好心替咱们看病施药,还带着大伙来县衙讨说法,不想却被他们栽赃陷害,那些真正的骗子庸医却在外头谋财害命没人管……”

  金坠闻言站起身来,质问徐县令:“听说贵衙门是以贩售假药、煽动闹事的罪名羁押了我夫君?不知他贩的什么假药,闹的哪门子事?”

  徐县令连连作揖:“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金坠冷笑:“好啊,既然我夫君之事是一场误会,这些百姓都是与他一道被抓来的,又有何罪?”

  徐县令支支吾吾。金坠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

  “县令既有疑虑,不妨将此案上报州府,请示裁夺——州里管刑名的胡通判巧是家父门生,我们夫妇就在贵衙门的大牢里等候,想必自会有个公允的答复。”

  徐县令鼠眼一转,讪笑道:“底下的人办事糊涂,今日收监时辰已晚,未及详察。在下亦觉此案颇有疑点,本待明日升堂审理。如今金令人亲临,误会既消,请恕鄙县失察之罪……”

  金坠微笑:“外子平素爱好医理,得空便以行医义诊为副业。怠慢了他倒好说,若是怠慢了他的病人,恐就不好说了。”

  徐县令扭头一挥手:“都放出来!”

  衙役得令,不情不愿地去开隔间牢门的锁。遭关押的百姓们一阵欢呼,鱼贯而出。徐县令恨恨地皱着眉,旋即向君迁躬身赔笑道:

  “官人仁心仁术,还请不计前嫌……”

  君迁强忍厌恶,敛容道:“临淮下游近遭水患,疫病蔓及多地,许多村庄缺医少药,濠梁村的势态尤为严峻,请县令即刻调派医官药饵前去赈济。”

  徐县令长叹一声,负手而立,徐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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