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22)

  不必再留在帝京损害金氏名声,叔父叔母想必松了口气。此前春猎宴上,金坠旧伤未平再挂新彩,引得满座哗然,金宰执的老脸恐怕比她的伤处还疼呢。对金家人而言,仅她的存在便是令人尴尬的。身为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离乡去家,远远消失在众目万口之下,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至于沈君迁是否情愿带着她去江南双宿双飞,恐只有他自身晓得。

  此去归期未定,君迁毕竟身负密诏,皇帝特从御花园派了个精通草药的花匠到他家中照看药园,又叫人每日前来打理宅子。沈府管事谢翁带了府中几个侍从婢子一同赴杭照看他们夫妇起居,已提前一日启程先去杭州住处安顿。宛童本要留下服侍,因晕船走不了水路,只得随谢翁他们先去了。因此出发当日,只有金坠和君迁二人。

  是日一早,风和日丽,四姊金尘特来送他们。趁着君迁去搬行李的当口,姊妹执手惜别,道了些体己话。金尘伤感地笑道:

  “早知你要去江南,前回我便不必让你姊夫大老远带那堆绣线绣料回来了。如今又要一路带去,岂不费劲?”

  金坠亦笑:“多亏四姊姊赠礼,这段时日我可都靠着那些绣线过活。此去路远,正好绣些花样打发时辰。”

  金尘微哂:“你若不怕挑花眼,到了杭州自己去绸行选些好看的。江南遍地锦绣,最适合你这种绣活好手去安家了。”

  金坠撇撇嘴:“我也想安家,可惜那儿不是我的家。”

  金尘笑道:“夫君在处便是家嘛。你初次离京,我已嘱咐沈郎,在外多护着你。到了杭州,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写信来,姊姊可不饶他。”

  金坠冷冷道:“不烦四姊姊。他若敢教我不合意,我先饶不了他!”

  金尘捏了捏她的手:“你们走水路去,需好多日才能到吧?也不知沈学士为何舍近求远。”

  金坠冷笑:“或许他就爱泛舟南下,一路纵情山水,吟诗作赋吧?”

  “不会吧?我瞧他可不像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我瞧他就是素日忙烦了,难得寻到个偷闲良机,打算游山玩水一番再去赴任哩。”

  “那也不错啊,你与他新婚燕尔,正好一道出游。一路就你们二人,江湖泛舟远离尘嚣,定然很是惬意呢。”

  “苦海无涯,我可没闲情与他泛舟……”

  金坠话音刚落,君迁却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淡淡接话道:

  “佛言百年修得同舟渡,区区苦海,娘子何畏?”

  金坠一愣,来不及回讥,金尘颔首笑道:

  “正是呢,你们好容易才修来这同舟共渡的机缘,万应珍惜才是。”

  金坠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金尘又殷殷叮嘱妹夫道:

  “我适才还与坠儿说呢,到了杭州她若有不合意的,可要写信来同我诉你的状。我就这一个亲妹妹,她自小从未离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烦请沈学士多担待些,我也好安心……”

  君迁温言:“我会的,四娘子勿忧。”

  时辰已至。君迁似想在金尘面前将好妹夫的作风贯彻到底,上前替金坠打开车门,主动向她伸出手,颇有风度地搀她上车。金坠岂愿遂他的意,又不愿令四姊担心,只得扭捏着搭住他的手上了车。君迁待她落座,款款向金尘致礼作别,上车坐在金坠身旁。

  车马远行,一路把看了数十年的帝京风景抛之于后。金坠探出车窗,回身同此间唯一挂念的姊姊挥手作别,良久方坐回车中。

  窗外春光融融,时有暖风入内,车厢中浸满了熏人醉意。二人并肩枯坐,金坠忽嗅到一阵清淡而熟稔的苦味儿;她误以为是从窗外飘入的,半晌才醒悟是君迁身上沾染的药草味道。

  平日不觉,此刻与他咫尺同车,才发觉那一向令人皱眉掩鼻的苦药味于她已习以为常了,甚至竟有些……好闻。

  金坠闻着那药香,倏然感到一阵燠热。侧目瞥向身旁,见君迁单手捧着本书在看。她百无聊赖,一手托着腮,倚在窗畔吹风。车厢忽地一颠,她搁在座上的那只手触到了他的。金坠刻意没动,就让他们的手若即若离地碰着。君迁似未察觉,仍旧埋首看着书。

  金坠心中忽涌出股不可名状的懊丧,一把抽开了手,冷冷道:

  “这里没别人,你不必装了。”

  君迁放下书:“什么?”

  “我……我说方才。”金坠嗫嚅,“四姊姊又不是外人,你何苦当着她的面做戏?”

  君迁一脸无辜:“你怎知我在做戏?”

  金坠撇过脸去:“我就是知道!”

  君迁似笑非笑,一语未发,复又埋头看书。春日迟迟,轩车辘辘,一路宁静地载着他们出城,去向那通往江南的船渡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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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正式进入蜜月旅行(误)二人世界好戏多多~

  第16章 临江仙

  二人乘车离开帝京,当晚便到了陈州。于馆驿歇息一夜,次日至渡口包船。不巧这日春光晴好,泛舟远游者甚众,渡口的船只一早都被人雇光了。为了省时,他们只得搭了艘熙攘的客舟,徐徐沿河南行。

  客船可容十余人,陈设简陋,仅可席地而坐。君迁特意在船尾寻了个僻静处,不巧遇上一伙南下的商贾,一路日夜无休地交换着生意经,使这船上竟比大马路上还热闹。

  金坠心烦意乱,看腻了外头的山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躲在舱中刺绣。舟楫颠簸,纵是她这绣花好手也不得其力,只得放弃。侧目瞥见君迁兀自在一旁看书,神情专注如临无人之境,不禁有些嫉妒,便夺了他的书来看。君迁对她的乖张行径见怪不怪,也不与她计较,自己换了一本书看。如是数日,幸而苦海有涯,终于熬到了换乘的码头。

  金坠迫不及待跳下甲板,但见这是一处十分幽静的渡口。岸上木匾写有“临淮渡”三字,春风簌簌,涛声寂寂。暮色四合,四下不见人影,岸边仅有寥寥几只小船随风轻荡,颇有一番野趣。

  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在此下船。天色已晚,河口吹来的风令人瑟瑟发抖。君迁根据船家指点,寻到了离渡口最近的馆驿。二人摸黑前去,远见临淮镇口亮着几盏暖黄的灯,在夜幕下分外令人安心。

  金坠暗暗松了口气。此地乍看渺无人烟,若寻不到客店,只怕今夜要露宿荒野了——毕竟沈君迁是那种即使幕天席地亦毫无怨色的人。如今他们在一条船上,恐她只得夫唱妇随了。

  二人在馆驿安顿下来。君迁一如既往体贴入微,在驿吏询问要几间房前便迅速说出“两间”,熟练之态令人心酸。驿吏唯唯称是,暗中露出了恨其不争的同情神色。君迁自己倒很是持重,仍是那副冷静淡然的面孔。金坠叉着手作壁上观,只觉他这不卑不亢的姿态颇有些好笑。

  君迁定好了房,回头见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问道:“你笑什么?”

  金坠幽幽道:“我在想,他们若只剩一间房了呢?”

  君迁淡淡道:“又不是戏文话本,你想多了。”

  “亦或是你想少了。”金坠勾唇一哂,“前路未卜,谁知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险况呢?”

  君迁坦荡道:“那我睡地上便是。”

  金坠佯作心疼:“那可委屈夫君了!”

  “彼此。”君迁温言回敬,“娘子委身于我,亦不少委屈。”

  金坠冷笑:“你晓得便好。”

  二人上楼去往客房。到了金坠房前,君迁蓦地唤住她。金坠心下一惊,恐他居心叵测,却听他正色道:

  “明日先不赶路了。我需前去下游村落巡访三日,烦你在此等我。”

  金坠一怔,问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么?”

  君迁道:“村舍简陋,你住不惯的。况我公务在身,不便同行。你在此等我,三日后我便回来。此地偏僻,切勿随意走动。若有需求便告知驿吏,我已和他们说过,会护你周全。”

  金坠故道:“我在此等你,你若不回来呢?”

  君迁抿了抿唇:“那你便自己搭船去杭州吧。”

  金坠哼了一声:“正合我意。”

  话虽如此,独自一人待在乡下毕竟无聊。临淮县颇小,金坠不到半日便在驿吏陪伴下逛完了全城,只好回到馆驿闷坐。此后更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暗自盼着某人赶紧回来,好速速启程上路。早日到了杭州,她便可早日金蝉脱壳。

  三日过后,沈君迁却并未回来。

  他有公务在身,迟些正常。金坠管自己在屋中做绣活,未放在心上。等了整日,到第四日黄昏,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跑下楼去。驿吏个个一问三不知,只劝她好生等等。金坠想也未想便冲出馆驿,刚走几步,又自觉莫名其妙——

  须臾便要天黑,她能去哪里寻他?即使他真出了什么事,又与她何干,犯得着如此坐立难安?

  思及此处,金坠定下心神,慢慢踱回了馆驿中。正值夕食光景,驿吏端来了饮食。她全无胃口,只坐着呷茶。少顷,边上来了一桌住客,看模样是递送公文的铺兵,喝酒吃肉高谈阔论。金坠嫌吵,正想避而远之,忽听其中一人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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