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26)

  她心中难过,正欲去拾,忽听君迁在身后道:“别碰它。”

  金坠缩回手,见君迁走上前来,冷声道:“他们病死于此,这里的东西或染了疫毒,不可触碰。”

  “既如此,是不是该放把火烧了?”

  “保险起见,确应如此。”

  “人家好心留我们过夜,你却想烧了她的屋子,沈学士可好生无情。”

  “瘟病比我更为无情。”

  君迁语毕,从药匣中取出一柄银火剪,将案上烛台中微弱的火焰拨得更旺。

  金坠惊道:“你不会真打算烧了别人家吧?”

  君迁不言,待烛火渐亮,从匣中取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丸香药,散着艾叶丁香的苦味。他将那香丸点燃,置于案前,待袅袅苦香弥散屋室,驱逐疫气;又取出一枚赭黄色的石块,以火剪钳于烛焰上熏烧,回身对金坠道:

  “将手给我。”

  金坠一凛:“做什么?”

  君迁正色道:“雄黄烧烟,熏于袖间,可杀毒驱疫。”

  金坠松了口气,撇撇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一起烧了呢。”

  君迁一哂:“我还不至如此无情。”

  他将烧得焦红生烟的雄黄石夹出来,迅速裹于一块生绢中,示意她伸手。金坠将左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取下暂搁在案上,乖乖将手伸给他。君迁轻轻捏过,将那火热的雄黄绢贴于她腕间。

  金坠腕上一灼,触火般缩回手去,轻嗔道:“……烫。”

  “忍一忍便好了。”沈君迁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对她道,“或者你自己来——拿手里更烫。”

  金坠咬咬牙,重又将手伸给他。雄黄石在袖中辣辣地冒着热焰,好似要在他掌中融化了。沈君迁敛眉垂目,认真替她熏袖驱疫,全然不觉自己握着火石的手是何等灼痛。

  半晌事毕,金坠长吁一声,伸回手道:“法事做完了,这下瘟神总该退散了吧?”

  “但愿如此。”

  君迁复又将那火石静置于自己袖间。屋中寂静,弥漫着雄黄及艾草的苦香,令盘踞已久的瘴气无所遁形。

  金坠步至塌前,望着那只孤零零的布偶,戚然道:“你若早来几日……它的小主人或许便不会弃之而去了。”

  沈君迁黯然不语,只叹息了一声。一时无话,金坠待他行完驱疫仪式,轻声道:“不早了,睡吧,明日还得忙活呢。”

  君迁道:“你先睡吧,我还有几份处方要写。”

  金坠盯着他:“那你一会儿睡哪里?”

  君迁尚未做声,屋外忽响起笃笃叩门声。金坠忙去应门,却见净月仓皇而至,焦灼探头道:

  “金檀越,你们睡了么?实在不巧,河边李货郎的女娃不小心被刀子割伤了,血流不止,她爹爹急得不行,听说帝京来的神医会看病,求沈神医过去救命呢!”

  金坠闻言心急,正要扭头去唤君迁,他已疾步上前道:“我就来。”

  说着匆匆收拾了医匣,将那丸驱疫艾香置于塌前,对金坠道:

  “你先歇息吧,切记待香焚尽了再上塌。”

  言毕,提着医匣随净月而去。金坠望着他在夜色中匆匆远去的身影,心中无来由地一颤,倚门唤道:“君迁……!”

  相识以来,她还是初次这般唤他。君迁刚走到院中,蓦然回首,神情错愕,疑心听错了。金坠亦未料到自己竟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不愿让他察觉异样,忙侧过身去,垂眸低语:

  “外面天黑,你……你路上小心。”

  君迁驻足望了望她,莞尔道:“好。”

  他走时已近子时。四下阒然,唯闻茅屋外风吹槐叶簌簌,间有凄清夜虫声。金坠被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农家小屋中,想到屋主此刻正埋于窗外那棵槐树底下,一时心有戚戚,深感迷惶。

  她走到草塌前,俯身深吸一口燃着的艾香,好令自己平静下来,心中却隐隐有些空落。起身在屋中踱步,四顾徘徊,忽见案上清光如月,惊觉忘了将适才熏袖时取下的那只翡翠镯戴回去。

  金坠获救一般奔去,拾起故人留下的遗物。掌心温热,玉身冰冷,似万年不化的寒冰。她将镯子转过来,轻抚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小字。

  “阿儡,阿儡……”

  梦呓似的,她喃喃轻唤着那个曾属于自己的名,试图将内心的空落填满。元祈恩生前同她说过,苗疆的女子若有所思,不去唤心上人,而是仿照恋人的口吻呼唤自己的名,便会获得露水女神央阿沙赐福。

  往日,每当她深陷困顿之际,只消捧起这只镯子立时便可安心。仿佛她的“桑望”从不曾离她而去,只是在某个遥远之地静静守望她,于冥冥之中赐予她隐秘的抚慰与陪伴。

  可是今夜,他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子非鱼

  许是日间见多了灾疫场景,这晚金坠睡得极不安稳。整夜梦中光怪陆离,逼仄得很。浑噩转醒时,拂晓方至。借宿的小农舍中空空落落,满目萧条。

  昨夜君迁临走前在塌边点燃的那支艾香早已燃尽。烟灭烬寒,药香犹在。金坠四下环顾,不见他人影,忙起身小跑出去。到了昏暗的堂屋,远见一人伏案而眠,正是她那寅夜出诊去的夫君。不知他昨夜几时回来,也没回房,直接睡在了外屋。

  金坠蹑步到君迁身边,见他侧首枕臂,睡颜疲倦,眉心微蹙。茅屋漏风,冷风穿堂,冻得人直哆嗦。金坠出门时忘了披衣,正要回去,瞥见地下落着件粗布外衫。许是屋主余婆婆恐君迁着凉,取来自己的衣物为他披上,在翻身时滑落了。她轻叹一声,俯身拾起那件旧衫,轻轻盖回他肩上。

  已是日出之时,梁濠村中仍一片冷寂,不时有两三声鬼哭似的鸡鸣鸦啼。金坠回屋洗漱毕,来到村舍外的那座小坡上。小尼姑净月正跪在老槐树下的一座座土坟前,喃喃诵着超度经文。晨风拂动树冠,抖落一片春寒。四下寂静,唯闻枝叶簌簌轻摇,梵呗如槐花雪散。

  净月念完了经,向坟前一拜,回首见金坠悄然而至,忙施礼道:“金檀越这么早便起了?”

  金坠莞尔还礼:“不如小师父早。”

  “我昨夜随沈檀越出诊回来就睡不着了,便来这里为大家诵经。小时候,我家就住在这边上。余婆婆家的阿哥阿姊们待我最好,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每年秋天,村里的孩子们都会来这棵大槐树下捡果子。可一转眼,大家都埋在这里了,留我一个人在外头……”

  净月仰望着土坟后那株高大的槐木,两个眼圈黑黑的,又染了一层红。抹了把泪,合十向金坠一礼:

  “阿弥陀佛,好在金檀越为我们带来一位药师如来,大家可算有救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是他感知到人世疾苦,自己下凡来了。”金坠柔声道,“昨夜那个被刀子割伤的小女娃怎么样了?要紧么?”

  “皮开肉绽,流了好些血,看着可吓人了!万幸沈神医去得及时,及时清了创再将伤处缝合好了。那小女娃才六七岁大,哭得厉害。沈神医医术高超脾气又好,一面替她疗伤,一面安慰她,温柔又耐心,三两下功夫便不见血了。她家里人高兴得什么似的,直唤他是医仙呢!”

  净月满面崇敬,踌躇片刻,小声对金坠道:

  “对了金檀越,还记得先前你在寂照寺布施给我的那支金钗么?昨夜沈神医要替那小女娃缝合伤处,不巧没带医针,四处都寻不到合适的。正好我随身带着那支钗子,便交给他做缝针用了。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我也不知这样是否合适,想与你说一声……”

  金坠一怔,想起前回去寂照寺剃发未果,信手将宫里赐她的那支金蝶聘钗布施给了净月,未料竟在此地派上了用处。见净月有些忐忑,莞尔道:

  “那其实是我的定亲礼,你交给他倒也好。”

  “定亲礼?”净月一惊,“难怪我昨夜告诉沈神医这钗子是你给我的,他盯着瞧了好久呢!早知那般贵重……”

  “再是贵重,有人命要紧么?”金坠微笑,“你们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支钗子而已,能救人便是它的造化。你的沈神医定也是这么想的。”

  “阿弥陀佛,造化造化!幸好金檀越那会儿没把头发绞了。”净月拨着念珠,忽低低问金坠,“金檀越,你是不是……不喜欢你夫君呀?”

  金坠一怔:“何以见得?”

  净月严肃道:“那日在寂照寺,我见你死活不愿随家人回去,还以为他们要逼你嫁个癞蛤蟆呢。后来见沈檀越亲自来寺里抢你,又以为他是个没规矩的妄人。昨日见他不舍昼夜给大家看病,才晓得他竟那样好,简直做梦都盼不来。都说新婚夫妇如鱼得水,可我见你闷闷不乐的,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金坠一哂,幽幽道:“子非鱼,安之鱼不乐?”

  “奇怪,你俩怎么说了一样的话?”净月惊道,“昨夜我随沈神医出诊回来,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刚好我们走在濠梁桥上,他便望着河水这样说什么鱼不鱼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先婚后爱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