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6)

  除了死因,对于死者外形的描述也和实际情况高度一致化:二月份的死者是个瘦削的跛子;而六月份出现的死者,确实是一位体型胖大的女士。

  死亡地点的监控没有录到可以提供线索的资料,警方认为,这两位死者出现的地方,都不是第一死亡地点。

  等袁野走出门后,小柳问彭警官:“老师,去年四月份,真的有无名尸出现吗?那条回复里虽然提到了4月7日,什么土月土日,但四月份好像没什么事情。”

  “我有意这样问的。看看那个……Z先生是什么反应。”

  4.

  Z先生的反应,和彭警官预料的不太一样。

  “本市去年2月份、4月份、6月份分别出现三位死者,她们的死法和您在《枕头人》里的描写完全一致,这件事,您怎么看?”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Z先生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很快就被编辑袁野阻拦了;彭警官并没有放弃,他加入排队的人群里,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排到Z先生面前,拿着那本做满了批注的《枕头人》请Z先生签名。

  Z先生在扉页上写下了“Mr.Z”,与此同时,彭警官再次追问了那个充满谬误的问题。

  Z先生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隔着墨镜,彭警官确定Z先生在看自己——Z先生的墨镜很黑,黑到几乎不反射任何光芒,彭警官完全看不到藏在墨镜后的眸子里写着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彭警官记住了那个笑,那个笑很独特。

  过了很久,彭警官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笑。

  在峨眉山。

  当猴群聚集的时候,猴王会露出这样的笑——龇牙咧嘴,露出已经有些萎缩的牙龈,显得两枚犬齿格外长。吊起来的嘴角没一丝真正令人愉悦的笑意。

  彭警官一时拿不准这样的笑是代表了讨饶还是代表了威胁,他被一个瘦弱的男人推开。推开他的男人是编辑袁野,他没想到这个留着长披肩发的男人有这么大的力气。袁野似乎对彭警官到底问了什么问题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很介意这名只买了一本书的“读者”占用了作家太多时间——“从这边出场,别挡着后面的人。下一位,下一位过来。”

  然而在彭警官转身要走的时候,Z先生却拉住了他。确切地说,是扯住了那本被彭警官做满了批注的《枕头人》。

  Z先生像读盲文故事的瞎子一样,用手指掠过那些画了长线、短线的字句,最终停留在折起的页脚上。他在人潮汹涌的展会中,细心地抚平了每一处折页。

  展厅的空调开得很大,声嘶力竭地发出呜咽声,Z先生像托起一名新生婴儿那样,小心、仔细地把书送回彭警官的掌心,然后说:“这个印次的胶不好,容易散页,要当心啊。”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喧嚣的人群吞没了,离开会场,彭警官毫不在意地把这本书卷成卷,塞进包里,像塞起一卷手纸。

  5-番外

  书上,那个彭警官没看完的故事是这样的:

  ……

  大象给很多人说了自己被强奸的事情,那些人里有穿制服的、有她朝夕相伴的、也有拿着话筒、端着摄像机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问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得越伤心,那些人的笑憋得越辛苦。

  “所以当时你是被勒晕了吗?”这个问题大象已经回答过一百次了,她以为第一百零一次总会有人相信。

  她点点头。

  那个拿着手机直播的人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机哈哈大笑,然后围着她转了一个圈,让她360°向镜头外的观众展示那敦厚、雄壮的身体。

  “怎么会有人强奸你呢?”这句话终于等出来了。

  大象突然就释怀了,她笑笑,和过去几十年被人羞辱、轻贱时一样,只是憨厚地笑笑。

  她说:“是啊,怎么会有人强奸我呢?我配吗?”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过去了。

  只是那个夜里,大象湿漉漉的枕头动了动。

  它长出了四肢,长出了脑袋。

  它环抱着大象,和她一起飞出窗外。

  大象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人拥抱的。

  他们一起飞到地下河的入口,里面洒满了星星。

  枕头人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她牵着枕头人的手,踏进了那条河里。

  第5章 路人甲或小说家(1)

  1.

  《枕头人》的诞生,并没有给Z先生的生活带去太多改变。

  在动物园里,他还是那个只会养猴子、喂猴子的“老钟”。他花大量的时间给猴群分配水果和粮食,热衷在猴群中建立新的秩序。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几乎没人见他换过,鞋子由于长期被趿拉着穿,后跟已经裂得像棉絮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符合一个鳏夫的形象,比如身上散发出那股难以形容的动物腥气,裤脚上沾染上可疑的泥状物。

  决定把他推向公众之前,袁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来把“老钟”改造成Z先生。

  “你就想,人真是你杀的,好吧?”袁野站在Z先生的后面,架起他的肩膀,拍打他一直驮着的背,尽可能地向他描绘那种阴郁但又凶狠的神情。

  “想不到。”Z先生摇摇头,镜子里是一个松垮的中年男子,短袖衬衫上还印着“螺城动物园,孩子的乐园”的宣传词。这个松垮的男子正露出沙皮狗一样温吞水的神情,小心地观察袁野有没有生气。

  袁野把有关失踪者的报纸“啪”地一声拍在镜子上,那个在绿化带死去的女孩横躺在了Z先生面前。

  Z先生蹲了下去,二月冰雪的味道、压断的青草味道、黝黑的头发里夹杂的鲜血味道,拧成一根根纤细的绳子,向他胸腔里钻。他抽着鼻子,跪在那里,黑土地上仿佛伸出了许多柔弱的小手,在抓挠他的脚腕。他隔着手套,翻看这具身体。这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了啊,现在,她的额头上又多了一个凹陷下去的伤口,她短暂而苦涩的生命正从那里一点点流失。

  身后是深蓝色的天——艺术家给这种蓝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克莱因蓝。这样蓝的天上,月亮和太阳正在交接,很快那轮暗淡的光晕就要被橙红色的太阳取代了。这里很快就要变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看到这具身体……Z先生感到心脏快要从耳朵眼里跳出来了,好像有种很热很疼的东西在撞击他的耳膜。他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原谅。

  “对,就是这个样子,冷漠一点,冷漠一点。你就想,枕头人杀掉她,是为了帮她逃离不幸。没有什么好歉疚的,对不对?”袁野的声音把Z先生拽回现实世界。Z先生愣了愣,镜子里的“老钟”怔怔地看着他。

  Z先生扯下那张报纸,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演了。这种新闻不要拿给我看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吗?”网上沸沸扬扬的谈论让Z先生心惊肉跳,尽管袁野已经提前告知过他这段宣传计划。

  “继续说下去。”袁野推远了一步,两只手举在胸口,像是在等待一件渴望而不可及的艺术品。

  “你在网上说这个人是我杀的?”

  “没错,就是这样。”袁野兴奋地拍拍手,他示意Z先生定住。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老钟”——下颌微压,清癯的两颊凹下去,整个人都是向下沉的,只有冷冷的眼神从镜框上方越过来。

  “不过你说话声音怎么和个娘们似的?”袁野苦恼地抱怨着,他让Z先生清清嗓子,重新再说一遍。

  这回,Z先生没有如他所愿,而是侧过脸,剜了他一眼。

  袁野讶异地张开嘴巴,这种气鼓鼓、恶狠狠的神情,他在他老婆脸上见过。每当他和老婆发生了争执,又妄想进卧室睡觉时,就会被这样狠狠地剜一眼。

  “嗳,老钟?你干吗像个娘们似的?”袁野以为Z先生在有意开玩笑,他简直怀疑Z先生下一步就要双手掐腰开始跺脚了。

  Z先生如梦初醒一般,从镜子前退后一步,离镜子里那个神色怪异的倒影远了一点。他大口喘着气,拍拍自己的胸脯,对袁野说:“对不起,对不起……”

  袁野眨眨眼,摘下眼镜擦擦,重新戴上,审视着Z先生,然后不满地说:“你看你,刚进入状态,又开始道歉。从现在开始,你就一直想着,你不是动物园那养猴子的老钟,你是Z先生,很可能是杀手Z,也有可能是情人Z,总之不是这样一副见人就低头道歉的鬼样子。”

  “好好好,我是杀手Z,我是……”Z先生尴尬地停住了,“情人”两个字他是说不出口的。

  “算了。”袁野放弃了对Z先生神情的改造,他用一副墨镜,彻底遮住了Z先生脸上那副“老钟”的表情。

  2.

  他们两个人做这件事时,钟念念就跟在旁边。

  那时钟念念还没有找到小顾老师这个“归宿”,只能时时刻刻和Z先生形影不离。

  去送稿子,Z先生带着他;去银行取稿费,Z先生带着他;去路边的卫生间方便,Z先生还是要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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