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都来自钟念念的模仿,夜幕降临,他看过的电视剧就会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空空荡荡,而他的心在无数个剪得七零八落的片段里流连忘返。Z先生不得不在每天夜里十点往儿子的热牛奶里投入三片安眠药,作为补偿,他会和儿子一起喝下,一起陷入暗无天地的睡眠。
3.
和袁野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也是Z先生唯一的一次晚归。
他在傍晚六点就把安眠药喂给了钟念念——这不是喝牛奶的时间,正在观看《猫和老鼠》的钟念念发出愤怒的尖叫,他夯击着水泥地面,两条粗而壮硕的腿向虚空里踢着。
Z先生不由分说,从背后扼住儿子的脖子,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把安眠药从指缝中间打到钟念念的嘴里。
几分钟后,钟念念瘫软在地板上。
Z先生浑身大汗,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斗。
“他是不是死了?如果他死了……”Z先生哆嗦着两只手,伸向钟念念的鼻子下面。为了这一晚的答谢宴,他给儿子灌下了三倍的安眠药。直到捕捉到钟念念那粗重、香甜的喘息,Z先生才放下心来。他一眼都不敢多看儿子,倒在地上的钟念念是那样白腻,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这让Z先生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尸体”。更让他恐惧的是,想到“儿子也许已经死了”,他的心竟然有那么几分钟在雀跃。
那个晚上,Z先生望着喝得满脸通红的袁野,无数次想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大声求他救自己。
“你救救我。我把念念杀了,你救救我!”这句话混着劣质白酒,从他的胃里窜上喉头,最终混合着胃液和辛辣的菜肴一起进了马桶。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Z先生看着袁野坐上出租车走了,然而他自己站在屋檐下,等了很久。
Z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在消化刚才吞下的恐慌。
“如果我真的把念念杀了……”
他摇了摇头,像一个等不到船讯的旅人。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偶然驶来的车辆。
Z先生被溅了一身的水花,他拧拧衣服下摆的水,想了想“高堂明镜悲白发”的下一句究竟是什么。想得太过投入,竟然忘了骑上去,就那么慢慢地推着车子走了。
第4章 夜是怎样黑下来的
1.
那个外号叫“大象”的女人,静静地躺在《枕头人》的第四章中,也静静地躺在排污管中。
她出现在2020年6月份的那场大雨中。
关于她的故事是这样写的:
大象是一个很胖的女人。她的原名可能叫什么香,或者什么湘,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但是早就没人那么叫她了,从她小学起,她的名字就被一些庞然大物所取代。她总是那么胖——像吞服过某种激素药物似的,她的背像水牛一样厚重而隆起。脸盘圆而大,稀薄的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得可怜的髻。她欲盖弥彰地在耳边留了一些碎发,而这种掩耳盗铃的掩饰只能让她看起来更笨拙、更雄壮,像是一个魁梧的男人,偷穿了女人的花衬衫。
时间久了,大象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她习惯了别人的戏谑,就像她习惯了自己这与生俱来的肥胖身体。
她很庆幸自己还能嫁人,还有人“要”。当然,对于她的家庭来说,她更像一个占地面积过大、但是尚有些用的大家具。
“少吃两口吧!早上不吃饿不死人的!”她的婆婆说。
“胖子,你手头上还有钱没有?转给我一些,我赢了再还你。”她的丈夫说。
她总是那么好脾气,谁笑她胖、谁数落她,她都笑呵呵地把这些话吞下。当然,这些话是不太令人舒服的。但是大象有自己的消化方式——她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恨不得囫囵吞枣地都咽下去。
枕头人见过大象坐在树下啃馒头的样子。
大象和丈夫轮流开一辆出租车,有时她白天开,有时她晚上开,有时白天晚上都是她——“反正你安全得很,你开比我开更好。谁敢抢你哟,三五个人搬不动的。”她的丈夫好像在和她开玩笑,她一如既往地笑,好像这确实是一句很好笑的话。
那个中午,开了一夜车的大象终于累了。
她坐在一棵老去的槐树下,怀里抱着一袋子馒头。那些白面馒头、黑面馒头个个都有沙包那么大,她朝嘴里塞着,几乎不嚼,生生咽下去。
直到咽到第五个,她发现自己的泪止不住了。
2.
看到这里,彭警官把那本书摔倒了桌上,“被人强奸了,没有人相信她,所以她就该死掉吗?”
“这是,这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袁野困惑地拢了下自己的头发,“我想,我们的作者是有创作自由的……”
从签售会上第一眼看到这个留着披肩发的男人,彭警官就不喜欢他。
“警官,您不会凭这些文字就认为我们的作者是凶手吧?”袁野不由得慷慨激昂起来,他把自己想象成了民国时期的有志青年,一甩头发,就像徐志摩在康桥甩了甩围巾,“那天您在签售会问的问题,我认为就非常的、非常的,令人啼笑皆非。”
彭警官不动声色,他在电脑上找出一年前袁野发的帖子,把屏幕转到袁野脸前。
袁野扶了扶眼镜,继续激愤地说:“这,这帖子不能说明什么,而且,您凭什么说是我发的……”
他的声音小下去,因为实习警员小柳已经把一份和IP地址有关的文件推到了他面前,上面清晰分明地展示出那个发帖ID和袁野私人电脑的关联性。
“这,这不违法吧?据我所知,这不违法!”袁野的脸一红,梗起竖着青筋的脖子,“现在图书行业竞争激烈,我不过是,尽了一个编辑的责任罢了。”
彭警官不屑和袁野争执,他迅速滑动页面,放大了其中一条回复,然后问袁野:“这个也是你发的?也是你所谓的‘编辑的责任’?”
袁野不满地嘀咕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他默念着这条回复:
“因为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是2020年2月17日,那一天是卯月卯日,属木;第二位死者死于2020年4月7日,辰月辰日,属土;第三位死者将出现在2020年6月8日,午月午日的11-13点(午时),火月、火日、火时。”
这条回复的主人,把凶手的杀人动机归结于“祝由术”,他声称,杀人者就是Z先生。Z先生会在特定的时刻杀害特定的人,为的是通过祝由术唤醒自己的儿子。
“嘿,有意思,这人谁啊,可以邀请他写个续作……”袁野兴奋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彭警官和小柳两张严肃的面孔,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这不是我。这一点我之前还真没想到。”
彭警官和小柳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判断,袁野确实不是这位ID叫“离离原上草”的网友。
“你们不是能查IP吗?查呗,查就是了,把我叫来干吗?”袁野依旧对自己突然被叫来问询的事情感到不满。
从彭警官的脸色上来看,这个IP查得并不顺利。袁野没再多说话,他抓起自己的背包,打算离开这里。只是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彭警官和小柳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们的目光都凝滞在那条回复上。
袁野再次走回来,他扯过屏幕,细细看着那条回复——这条回复是在2020年的五月份发的。
而六月份时,新闻上确实报道过“本市再次出现一具无名女尸”。
当时袁野还和妻子讨论过这条新闻,妻子认为本市的治安越来越差了,希望袁野能接送自己上下夜班;而袁野却一心沉浸在渐长的销量报告中,一口回绝。两人还为这事吵了一架。
“等等,那去年四月份呢?四月份死人了吗?”袁野快速地在手机上查询着本市的新闻记录。
彭警官摁下了他的手机,不置可否。
“你在签售会,可是说死了三个啊。”袁野一较起真来,就忘了眼前的人是警察。
“回去吧。有需要配合工作的我们再联系你。”彭警官摆了摆手,让小柳带着他出去。
3.
最初,彭警官没打算把那两个离奇死去的女人和《枕头人》联系在一起,直到实习生小柳激动地翻开书页,把书推到他的面前。
小柳刚刚21岁,有着百灵鸟一样脆而伶俐的声音,她说:“你一定要看看!”
彭警官嗤之以鼻,早在一年前,第一具无名尸出现时,他就看过网上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测。那是一个极具煽动力的帖子,用了些似是而非的语言,把二月份出现的死者和《枕头人》里的故事联系在了一起。当时的彭警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过是有人想沾着人血馒头炒作罢了,他压根没打算认真看看这本书。
而时隔一年之后,翻开里面的故事,彭警官的心颤动了一下。有座密不透风的暗室,似乎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了。
去年二月份发现的无名女尸,死于钝器打击,在《枕头人》的故事中,她是被石锤击打而死;六月份发现的女尸,死于窒息,在故事里,她是被枕头人拥抱着,一起沉入了这座城市的地下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