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城死去的第二个女人,很快就出现了。
第3章 船讯
1.
把钟念念寄送在社区活动中心,还是小顾老师的主意。
2020年的夏天里,社区的几名工作人员敲开了Z先生的门。
这是位于动物园猴山旁的职工宿舍——这片老楼建于80年代,许多曾寄居在这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这里成为存放饲料、清洁工具、过期宣传板的地方。Z先生从十三岁那年就住在这里,刚考上大学时,他也曾意气风发地放出过豪言,他要离开这个散发着腥味和猴尿骚味的地方。然而没过多少年,他就带着那个软绵绵的男孩一起回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猴类饲养员,钟……老钟。”动物园的经理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老钟的全名叫什么。打他来的那天起,老钟就已经是老钟了,老钟一直在这里,就像猴山上张牙舞爪的树,寸步不离。
“钟自行。”Z先生微微低头,带了几分歉意,像是在责怪自己的名字太拗口。他挡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请任何人进去的意思。
经理已经有几分不悦了,他咳嗽了一声,下巴朝后虚指了一下:“这都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噢,还有记者。大家都听说了你的情况,来关心一下。”
“我的什么情况?”Z先生的眼镜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这个夏天的傍晚热气蒸腾,他那家小小的房子窗户紧闭,茶几上还燃着香。空调上面罩着绣了白花的遮布,看起来有段时间没用了。
“你家那个,”经理想说出钟念念的名字,但是他想不起来。动物园的人提起Z先生的儿子,都用“那个傻子”来代替。
“就是你儿子。不是残疾吗?”经理朝前站了站,给报社的记者腾出一个照相的位置,“这个事,我们一直都很重视。这不,组织上来关心你啦!”
“念念不是残疾。他就是,就是不爱说话而已。”Z先生站在他油光水滑的水泥地板上,窘迫地说。
经理已经替他推开了门,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鱼贯而入。记者们端着黑洞洞的相机,在他狭小的客厅里寻找可以被拍到的“资源”。
“我知道。只是‘那样’总是不行的。”跟在最后面的小顾老师说。说话的时候,小顾老师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表情,像是股票大厅里人们亏了钱的样子,又像是菜市场卖不出去鱼的鱼贩子。也许生活里并没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她生来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正是因为她这副模样,倒让Z先生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Z先生明白,小顾老师说的“那样”,是那天发生的一件事。
2.
小顾老师是社区活动中心请来的义工,她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推那些孤寡老人来动物园晒太阳,也会坐在草坪上给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读绘本。
那天她带着孩子们来到猴山附近,却看到猴山里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动物”。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被绑在小木马上、白白胖胖的那个家伙,应该只是一头高大的、得了白化病的猴子吧?
然而她发现那是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年龄很难分辨,看体型足有十六七岁了,但是看面庞只有八九岁,甚至可以更小一些。他的眼神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那样蒙昧,但又比寻常的孩子专注一些。两根蓝色的绳子绑着他,一条绑在脚踝上,把他和小木马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另一条绑在他的腰上,防止他从小木马上跌下来。
小顾老师一时之间有些失态,她大声地呼救,想叫什么人来解开那个孩子。那可是猴山啊!那群四肢长着褐色长毛的家伙就蹲在孩子附近,谁知道它们会对这样一个白胖柔软的孩子做出什么事情?
Z先生拿着扫帚从猴山后面匆匆赶出来。正在清理猴舍的他下意识地扑向小木马的方向,当他看到钟念念还安然无恙地坐在上面时,一时不知该去往哪里。
“那是你的孩子吗?”小顾老师站在猴山外侧,她趴在防护杆上,大半个身体都朝这探着,Z先生甚至感觉她随时都会栽下来。
她站在太阳的方向,正午浓郁的阳光给她勾出了毛茸茸的金边。而从Z先生所站的地方望去,那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谁泼在纸上的墨点。这个人影焦急地冲着Z先生大喊:“那样是不行的!”
Z先生的脸上第一次没有露出讨好的表情,他宽慰地笑笑,然后说:“念念八岁起就在这里啦!这些猴子都认识他。”
念念。
小顾老师记住了这个名字。
3.
Z先生和小顾老师面对面站着,两张忧愁的脸望着彼此,好像在看一面镜子。
动物园经理和社区人员、记者从不同的角度给Z先生的家拍照。有记者提出,这里光线不太好,经理不由分说地过去推开了客厅的窗户,外面正好临着一盏路灯,窸窸窣窣的梧桐树影、猴山上缭绕的黑影全部照进了客厅。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钟念念开始冒汗,嗓子里发出老狗威胁人似的那种“呜呜”声。
Z先生几乎是扑着过去关上了窗户,把拉长、变形的影子阻挡在窗外。然而还是慢了半步,钟念念四肢僵直,像根被人吃了一半的方块雪糕,满身是汗地滑在地上,一个劲儿向角落里爬。他抱着头,嘴里开始发出“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的尖叫声。
“对,自闭症,对。”经理一拍脑袋,很高兴自己能想起钟念念的病症。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挥着记者和社区工作人员给这间家徒四壁的房子、蜷缩在地上的父子拍拍照。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知道咱们社区活动中心能不能给收了?”经理小声地问站在身后的小顾老师。
小顾老师穿着男式的蓝格子衬衫和工装长裤,连扎腰带的方式也像个男人一样。她尽力让自己像个忧国忧民的中年男人,而不是刚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的青年女郎。
“我见过这样的孩子。我弟弟就是这样。”她坚持把钟念念称呼为孩子——虽然已经十七岁了,他手小脚小,胖胖的手背上鼓起几个窝,眼距宽、下颌短圆,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人为地放大、拉长了。
“白天来听听绘本课吧。手工、剪纸我也可以教他。或者跟着大家一起看看动画片也行。”小顾老师走过去,想伸手拉这对父子站起来。而她的动作引起了钟念念另一轮的尖叫,他仰倒在地板上,脖子和下巴几乎扯成一条直线,两腿使劲向外蹬着;Z先生俯身抱着他的手臂,像安抚婴儿那样拍打着他的背部。
“抱歉。”临走时,只有小顾老师一个人向Z先生说了这句话。她懊恼极了,她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扰对于这样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坐在地上紧紧搂着儿子的Z先生什么都不说,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锁紧门,跑到窗户旁边,从窄窄的缝里窥视小顾老师的背影。
4.
把儿子寄养在社区活动中心,也给Z先生带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钟念念是很难接受改变的,他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表盘。一旦习惯了一个行程,就绝不容许任何的改变出现。
Z先生必须在每天七点三十分送带他出门——必须像第一次送他去活动中心时一模一样,途径的人行道上必须要路过十二课梧桐树、必须要看到那个卖油条的男人、必须要走同花色的地面菱形砖。一旦有哪点不一样了,钟念念就会发出各种尖叫来表示不满。有时是混杂着秽语的狗叫,他会“咳咳——汪——操”地重复,路人不停地回头看他,女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快速跑过这对父子身边;有时是鹦鹉叫,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学会叫“爸爸”“妈妈”,但是却很快就学会了模拟鹦鹉的叫声。猴山那只老鹦鹉模仿电动三轮车的警报声、模仿卖冰棍儿的兜售声、模仿顽童嬉笑和哭闹的声音,钟念念全都学会了。
Z先生已经习惯了向他人道歉,这十几年的生活把那副讨好的、卑微的表情焊在了他脸上。
“孩子身体不好,没事的,没事的。不好意思啊。”他低着头,拱起肩膀挡在儿子面前,似乎别人诧异的目光和指责的话语是箭,而他的背是盾。只要他站得住,那穿心的万箭就不会伤到钟念念分毫。
“没事的,念念,没事的,不怕、不怕。”他和儿子的额头抵在一起,像安抚一头受了惊的小牛犊。
有时候他心里也会涌起恨意,恨的不是儿子,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们凭什么看不到念念有多可爱?他们凭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包容、宽恕念念?难道他们不知道念念的笑脸多么灿烂吗?
Z先生也向周围的人做出了一些退步——尚住在这里的三户人家能忍受钟念念在白天的污言秽语,但他们想要一个静寂的夜。这些人和Z先生一样,都是一些很难找到出路的人:被老虎咬掉左肩膀的老饲养员、只会打扫卫生的哑巴、给领导开过车而后又患了重度肝病的司机。
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要知道,Z先生所在的那个楼栋几乎已经没人敢居住了。夜半时分,他的卧室不是传来一声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就是拳头夯击墙壁的声音,有时还会伴随着女人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