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3)

  她是不敢放声大哭的,这是她自幼儿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大哭,意味着养母的咒骂、养父的巴掌,还意味着哥哥泼到她脸上的热水。

  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哭声,还是被枕头人听到了。

  2.

  “枕头人拉着她的手,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带着她飞过一间又一间的窗户,看到了别的女人的梦。

  她发现,别人的梦里有笑脸、有温柔的手掌、有热气腾腾的牛奶和暄暄的面包片。别人不会挨打,不需要每天一刻不停地做家务。别人的父亲不会那样亲吻自己的女儿,别人的哥哥也不会把手伸进妹妹的睡衣里。”

  袁野噼里啪啦地敲打出书里的原文,把这篇故事发到了新闻下面。他故弄玄虚地指出来,死者也是一个跛子,也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人,和故事里的那个女人一样,请求枕头人敲碎了自己的颅骨,从此可以安然地休息了。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为《枕头人》找一条出路。

  《枕头人》的作者Z先生,是他见过的最木讷、最可怜的人了。他还记得当初Z先生来送稿件,骑着一辆小小的电瓶车,车后座还载着一个单眼皮、面颊圆鼓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男孩。

  男孩比Z先生整个人要胖出一截去,白而腻的面颊,脑袋下是细细的一截脖子,仿佛撑不住那颗胖大的头颅,不停地点着头。

  这个胖男孩似乎对一切透明的事物感兴趣——他贴着袁野的鼻尖,贪婪地看着袁野的眼镜。

  “念念喜欢像琉璃的东西。”Z先生爱怜地看着的男孩,他说儿子的名字叫钟念念。

  袁野把眼镜取下来,递过去。Z先生像受不了这份宠爱似的看了袁野一眼,夹着肩膀解开了男孩手上的绳子。他们父子二人一路上都是拴在一起的。

  钟念念举起眼镜,对着太阳。袁野发现这个男孩的眼珠格外黑,像小时候弹过的玻璃珠子,泛着漆漆的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的方向,阳光灼烧之下,眼角开始发红。

  “嘿,小伙子,有个性。”袁野是第一次见到可以迎着阳光而不移开眼睛的人。出于对少年的喜爱,他伸出手掌,想帮痴痴地看着玻璃镜片的钟念念遮遮太阳。

  然而一个脏字从这个白面馒头般的男孩嘴里吐出来——“操。”

  Z先生的脸瞬间变得血红,但是他并没有责怪儿子的意思,只是卑怯而又讨好地笑笑,可怜巴巴地望向袁野,似乎在讨一个原谅。

  钟念念除了会出人意料地骂脏字之外,还会学狗叫——他旁若无人地、持续地在袁野的办公室里发出那种老狗呜咽的声音,然而又吊起尖锐的嗓子,开始重复:“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他学的鹦鹉;鹦鹉学的三轮车。”Z先生连头也不敢抬,右手从胸口的兜一路摸索到裤子一侧的兜,这才找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来。他不由分说地塞进编辑室主任和袁野的手中,提高声音说:“抽,抽就行。我这还有。”

  3.

  《枕头人》的版税,算是Z先生唯一一笔像样的收入了。在被袁野从茫茫的网络世界中挖掘出来之前,他不是Z先生,只是动物园养猴子的“老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了,当在合同上写下“钟自行”三个字的时候,Z先生发了几分钟的呆。他推推眼镜,像不认识这三个字似的,仔细地在上面描了描。

  “写什么都行,怎么改都行。”Z先生搓着手,像罚站一样,拘谨地把合同放回袁野的办公桌。他粗乱的眼睫毛垂着,一直偷看合同上的版税。即便是那个百分比的数字小得可怜,但足够让Z先生呼吸错乱、胸口大幅度起伏。

  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了袁野,也许是他那个一直对着窗户学狗叫的儿子触动了袁野,袁野顶着压力和他签下了首印两万册的合同。

  对于Z先生这样的野生作家,图书公司是从来不肯在首印超过五千册的。《枕头人》也不出意外,印完就成了库存,每个月只能缓慢地消耗掉十本、二十本。

  袁野在新闻下发的那条回复,既救了他自己,也救了《枕头人》。

  网友的讨论出乎他的意料,这条新闻在上万条的讨论中变得愈发清晰、愈发离谱。网友们发现,这个死去的女人不仅和《枕头人》里描述的一样是个跛子,同样也有被热水烫过的疤痕。所有的细节在舆论中发酵、放大,甚至有人找出了八年前的一条新闻——螺城火车站,一名十四岁的女孩穿着运动短裤坐在她养父腿上,她的养母一脸麻木地泡着方便面,旁边两个浑身抽了筋似的残疾男孩对此熟视无睹。

  网友从面部轮廓和胸口的烫伤疤痕分析,这个死去的“无名氏”,就是上过新闻的那个女孩子。

  “无名氏”的身份被抽丝剥茧般地扒开,然而女子的养父母却矢口否认。警察去问话过几次,养父母坚称自己和那个女跛子没有任何收养关系,“只是看她可怜,给过她几口饭吃。”

  他们没有报失踪,对养女的走失也毫不在意,她在这个家里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由于无人报案,也无法进行DNA比对,那个死在绿化带里的女人就成了一桩悬案。

  她的死,没有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带来一丝触动,却给《枕头人》的销量带来了极大的提升。

  3.

  “他们都说人是你杀的——哈哈哈哈,就算是,也值了!”袁野喝红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被作者请客。在《枕头人》首次加印之后,收到稿费的Z先生提出来,要请袁野喝酒。

  在那家局促的小四川饭馆中,Z先生慌里慌张地点了一道水煮肉片,然后又在油炸花生米和拍黄瓜之间难以抉择。

  “想吃就都点嘛。我请你就是了。老钟,你过得也太苦了点。”袁野自作主张,加了几道热菜。他留意到,Z先生几乎不动筷子,只是频繁地抿嘴,喉头像戈壁滩上的石块,滚来滚去。

  “胃不好,怕辣,不敢吃太多。”Z先生眉眼低垂,阴郁地笑笑。他的脸长得很有特色,像动画片里那种受尽欺负的长脸沙皮狗,哪怕没有人欺凌他,他也是一副胆战心惊、唯恐得罪了谁的表情。他的两条眉毛像两条年迈的豆虫,软绵绵地趴在眉骨上,一点锋芒也不敢露。

  “嗳,人是不是你杀的?杀得好。要是没有这个案子,咱这书火不了。”酒过三巡,袁野说开了醉话。Z先生低下头,继续给袁野添着酒。袁野不客气地一口闷掉,红着眼睛擂Z先生的肩膀,“我说,老钟,你压根就不知道,你的机会来了,我的机会也来了!”

  《枕头人》的爆火,让袁野在总编面前挺直了腰杆,在老婆面前也挺直了腰杆。第一笔绩效奖金发下来时,他特意从银行取了出来,换成了崭新的纸币,“啪啦啦”地在办公室数。

  “注意点,这样影响不好。咱们多少是个文化公司……”总编沉着脸提醒他。

  袁野呸的一声啐在垃圾桶里——即便是愤怒的时刻,也会保持最起码的素质和风度,这是文学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把那沓红艳艳的纸币在总编耳旁甩得噼啪作响,怪叫着提醒总编:“文学早就死了,文化也死了。这是您的格言。您说过,能赚来钱的叫‘书’,赚不来钱的叫‘砖’。我入行这么多年,总算是做出一本在您眼里不算‘砖’的东西了。”

  这种话袁野在Z先生面前是不会说的——Z先生,不,钟自行这个人很奇怪,他是那种带点傻气的人,他真的拿文学当命。

  那天他们喝到凌晨一点,小四川饭馆的服务员耷拉着脸一遍又一遍拖地,Z先生只能一边高抬起双脚,一边用筷子敲打着茶壶,大声唱诵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他是用方言来唱的这首诗,反复停在了这一句,甚至带了些哭腔。袁野立刻接上下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呐!老钟!”

  他们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饭馆时,一场春雨已经席卷了螺城。

  在白茫茫的雨丝中,Z先生挣脱开袁野的手,冲到细雨里,踉踉跄跄地喊:“拔剑四顾……心茫然!你说,下一句是什么?”

  袁野已经吐过几回了,他把站在马路中间的Z先生拉回来,Z先生还在反复着那一句“拔剑四顾心茫然”。

  “老钟,你怎么回去?我打个车送你。”袁野试图把醉醺醺的Z先生塞进后排座位,Z先生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他一把扯过袁野,重重地关上车门,打了一个酒嗝儿之后,脸上浮出了袁野熟悉的那种讨好的表情,他指指停在小四川饭馆门口的电瓶车,笑着说:“我……我骑车回去。我怕电瓶让人偷了。”

  “这家伙。”袁野骂了他一声,“你喝成这样了回去能行吗?”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Z先生摇头晃脑地背着,走向屋檐下的电瓶车。

  袁野关上车窗前,Z先生远远地喊了一句:“如果真是我杀的怎么办?”

  “那你个疯子可太聪明了!”袁野哈哈大笑起来,“这伙计,喝醉了,胡说八道……”他头一垂,在后座上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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