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作者:鹿迢迢【完结】
简介:
枕头人是藏在你床底下的神。
你哭得越多,泪水就会让他的衣服越湿,越沉。
当他的衣服沉得快要站不起来时,他就会从床底下钻出来,站到床边,安慰你。
这不是本篇小说的开头,而是作家Z先生每一篇作品的开头。
第1章 Z先生
1.
枕头人是藏在你床底下的神。
你哭得越多,泪水就会让他的衣服越湿,越沉。
当他的衣服沉得快要站不起来时,他就会从床底下钻出来,站到床边,安慰你。
这不是本篇小说的开头,而是作家Z先生每一篇作品的开头。
2.
这场签售会,是写作多年的Z先生第一次公开露面。
他戴着墨镜,头上顶着老式的礼帽,身上穿着黑色的西装,与书展上热闹、熙攘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图书公司特意为他打造的形象,作为一名悬疑小说写手,Z先生沉寂多年,直到他的作品《枕头人》问世,才多少有了些名气。
《枕头人》是一本短篇小说集,里面的主人公是一只人形抱枕。可以说这只抱枕是杀手,也可以说他是神。
在Z先生创作的故事中,枕头人会杀掉那些痛苦的女人——他躲在黑暗中,聆听深夜里哭泣的声音,并在哭声中预知未来。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哪些女人的未来一片黯淡,被家暴、被推下悬崖、被浇在墙里、被病痛缠身。他沉重地站在这些永无出路的女人床前,拥抱她们,然后杀掉她们,避免她们陷入更深的痛苦。
Z先生的小说有自己的套路,每一篇都是同样的开头,每一篇都有同样的元素:痛苦的女人,阴郁的枕头人,一场凶杀案。
最初,图书公司并不看好这本小说集,然而,却有一小部分读者坚定地热爱它。在这群读者的支持下,《枕头人》有如一匹黑马,在图书销售排行榜上名列前茅。Z先生很快就为它出了续集,里面的主角从来没有变过,连宣传语都没有变——枕头人,藏在你床底下的神。
新书发布会上,编辑认为Z先生应该保持神秘和阴冷的个人色彩,尽量少回答媒体的问题,专注签售就好。
而台下的来宾似乎并不都是带着善意来的,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Z先生,您好,您的创作和马丁·麦克多纳创作的话剧《枕头人》重名,甚至里面都有枕头型的人,您认为这是剽窃还是所谓的融梗?”这个问题来自一名报社记者。
Z先生不屑地笑了笑,编辑想代他回答,他做了个手势,冷冷地说:“我家的洗手间也刷成了白色,也使用了砂石贴面,你可以说我是剽窃白宫吗?”
报社记者尴尬地坐下了,编辑在一旁比画出“OK”。根据图书公司为Z先生打造的人设,他就应该古怪一些、冷傲一些,这样的人设有助于吸引读者。
Z先生很庆幸自己戴着墨镜,这样台下坐着的人就发现不了其实他早已经走神。
3.
书展中,各家出版社都会带着作家出来进行宣传活动。《枕头人·2》的展台旁边,就是一名严肃文学作家的活动。
这名严肃文学作家是Z先生自大学起就崇拜的,Z先生喜欢他狂放不羁的文字和其中透露出的有关人性黑暗面的思考。Z先生一直以为这位作家会是一名放浪形骸的中年人,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瘦小的、羸弱的小老头,颤颤巍巍地在台上讲话,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严肃文学本来就没有多少读者,台下坐的都是出版社“托关系”请来的学生,坐得满满当当,为这位老先生充充门面。
“我也是您的读者。”Z先生不无遗憾地想。比起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签字,他更希望可以坐在那边给那位严肃文学作家一些掌声。可惜编辑提醒过他,不可以过去要签名,他必须要维持自己的神秘感。
“我告诉你,悬疑小说已经被人写透写滥了,现在拼的是什么?是运气,是感觉!”编辑苦口婆心。
Z先生收回自己的遐思,台下有一位刁钻的观众开始提问:“纯文学的作品没有人读,类型小说却卖得盆满钵满,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非常友善,Z先生打量了一下提问的人——中长发,戴着方形框镜,年龄不会超过22岁,有自己大学时偏执的文学青年的影子。
编辑开口了,他想告诉这位观众,文学圈本来就是百花齐放,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是好的作品……
但是Z先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编辑——这也是他们策划好的人设,可以适当地狂放一点、野蛮一点,谁让他是写凶杀案的小说家呢?
Z先生说:“我认为,这和我们的时代有关。时代飞速发展,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了一个黑洞。这个黑洞里有恐慌、有愤怒、有遗憾,而类型小说就是填洞的。什么时候这个洞填好了,什么时候人就能读得下去纯文学了。纯文学是一种反思,当你心里黑漆漆、空落落时,你是没有能力进行反思的。”
编辑轻轻颔首,他对Z先生的反应很满意,他认为应该不会出现更刁钻的问题了,是时候开启签售了。
而又一位观众打断了他的签售计划。
“Z先生,本市去年2月份、4月份、6月份分别出现三位死者,她们的死法和您在《枕头人》里的描写完全一致,这件事,您怎么看?”
Z先生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在人群里寻找这位提问者,墨镜黑漆漆的,眼前人影幢幢,他找不到是谁在发问。
“好了,好了,时间有限。希望获得Z先生签名书籍的读者请过来排队。抱歉,抱歉,我们不回答和书籍无关的问题。”编辑当机立断,替Z先生做出了选择。
Z先生埋首在书籍中,编辑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翻出扉页,把需要签名的书籍一本本递过来。
警察彭知幸站在人群外,从笔记本上写下自己对Z先生的判断——年龄35-43岁,身高1.7米,用左手签字,独身多年,很少与外界打交道,性格孤僻偏激,身边有密切协助者,帮助处理日常事务。
这与警方内部对杀人凶手的猜测基本符合。
第2章 螺城凶案
1.
去年春天里,螺城有三个女人相继死去了。
螺城位于这块大陆的最北端,它的春天来得总是比其他地方晚一些。
发现第一位死者时,雪还没有化。
那是二月里的某一天,那个被埋在绿化带积雪中的女人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
她的额头上有锤击伤。血沾染了她的头发,已经被冰冻住了。
经检验,她躺在这里有段时间了。警方甚至怀疑这不是她的死亡地点——她穿着夏装。由于气温一直在零度左右徘徊,她的身上没有太多异味散发出来。她没有朋友、没有家属,没有任何失踪人口的信息能和她对应得起来。她被贴上“无名氏”的标签,躺去了检验科的冰棺里。
翻看到这则新闻时,编辑袁野心中一动。
他在这家图书公司已经五年了,策划出数十种常年积压库存的书。连他得意的《枕头人》也有着不能续约、不能重印的风险。春节前,总编刚刚语重心长地和他谈过话,要求他和Z先生再签一份版税更低的合同,“纸价太贵了,我们公司没有盈利空间的。如果可以的话,版税最好拦腰斩去一半。”
说这话的时候,总编的手像一把刀,下意识地在袁野的办公桌边缘上狠狠切割。袁野勉强地笑笑,作为回应。
现在,他的手终于也可以像刀子一样,在这条新闻上面辗转、磨切。
新闻里死去的女人,和Z先生写的实在是太像了——《枕头人》里三十六篇小说,每一篇都在讲枕头人虐杀女人的故事。而被石锤敲打额头致死的,应该是在第二章。
袁野赶紧翻出来,仔细读着。
这篇故事里的女人是一个跛子,很小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收养她的是本城一对老夫妻,这对夫妻并非无儿无女,恰恰相反,他们有两个天生残疾的儿子。收养这个女儿的目的很简单——希望自己百年之后,两个儿子还能有个贴心的“保姆”。
这个女人一辈子没有穿过一件属于女孩子的衣服,她一直在穿哥哥们淘汰下来的男孩儿外套、运动短裤、散发着不明气息的球鞋。
她没有上过学、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像一头会煮饭、扫地、洗衣服的牲口那样活在这个家里。她本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的,虽然累,但是不曾抱怨过什么。她也以为所有的父亲、哥哥都会过分亲昵地爱抚自己的女儿、妹妹,她对和养父、哥哥们睡在一张床的事从来都不在意。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天天地熬着日出,再等着日落,她相信自己会老、相信自己会死,相信自己过着和别人一样的日子。
她在晚上会哭,洗完了家里所有的碗筷、晾晒好哥哥们所有的衣物、帮那个已经无法站起来的养父换好了成人纸尿裤之后,才是属于她的睡眠时间。她在大床最角落的位置,缩成很小的一团,悄无声息地哭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只是觉得嗓子里似乎堵着一种很苦很苦的东西,必须要用眼泪淌出来才能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