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念念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脸因泪水和兴奋而变得通红,仰头看着楼顶上的鸽笼,“我会飞。”
2.
小柳不得不承认,整本书中,只有《小顾》这一篇和Z先生过去的风格比较像。
Z先生最早出版的那本《枕头人》,小柳翻来覆去读过许多遍。尤其是和无名女尸案关联在一起后,她更是在那几篇故事中咬文嚼字,试图发现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然而她读出来的却是怜悯——枕头人在杀掉那些女孩之前,总会站在长夜里,静静地望着她们很久。他倾听她们在深夜的呓语,承载她们厚重的泪水,紧紧地把她们的头颅抱在胸前,像抱着新生的小女儿,也像抱着即将远行的姐妹。而新的《枕头人· 2》中,枕头人更像一个捕猎者,平躺在床下,听着床上传来的抽泣声,布缝的手掌在有限的空间中轻轻打着节拍,为下一场杀戮进行倒计时。
在这篇故事中,主人公“小顾”老师来座一座常年有雾的城市。
那座城市以盛产美人闻名,小顾老师在那里只是最平凡、最平凡的存在,像路边开得无拘无束的黄桷兰,为一整条街染上淡淡的苦茶香,却很少有人停下认真看它几眼。
读到这里,小柳停下来想了想,社区活动中心教授昆曲的女教师确实是来自那座城市。她还特意找那位女教师讨教过旅游攻略,不过女教师比她更像个旅行者,似乎早已将故乡遗忘,回忆里只有弥漫山城的大雾。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识了小顾。
那些她写下的情书——稚嫩、热烈的文字,长篇大论的摘抄,从诗歌和戏曲中翻出的所有的能燃烧自己心意的语句,全部被张贴在了告示板上。
16岁的小顾在大雾中匆匆跑到告示板前,她没有撕下那些情书,她把那视为一种献祭。她满脸胀红地向周围的人承认了,“是,是我写的,我和历史老师在谈恋爱。”
如果有人愿意听,她甚至愿意仔细讲讲他们是如何“陷入爱河”的——从昆曲开始的,他是昆曲社团的带教老师,他扶着她的腰,嘴巴凑到她的耳朵边,吹开她垂在颈边的短发,为她示范:“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教给她好些滚烫的词语:至死不渝、一生一世、情到深处……
小柳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在钟念念面前继续读这样的故事。
故事很俗套:女学生爱上了她的老师,或者是,顺从了老师的引诱。
那位老师足足比故事中的小顾大30岁,然而在东窗事发后,他被人们当成了一个“孩子”。
“嗳哟,明年就要升副校长了,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个女学生不自爱,啧啧。”
“一辈子都在读书,哪里懂这些,老实得很。那个女学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妈妈就是那么样一个女人,一辈子穿红戴绿的,她爸爸都去坐牢了,她妈妈见天的挽着头发唱戏去。”
“要我说,就是做的局!人家明年就升副校长的人,找什么样的年轻女子找不到?找她小顾?可惜了,这就是遭人算计了。”
只是,故事中的小顾,还以为这是爱情。
她站在告示板前,挺起男孩子一样的胸脯,勇敢认下了所有的事。
16岁的爱太炙热了,沉默寡言的小顾必须为了这份“爱”来对抗些什么。她相信天亮之后、雾散之后,她爱的那个人也会出现,也会站在她旁边,坦荡荡地承认他们之间的姹紫嫣红。
然而她等来的是历史老师的一记耳光。
那个连续两年都为她的晚自习请假、在昆曲社团的活动室吻她的人,正义正言辞地指责她的出格,告诫她“这不是一个学生该做的事情”。
他的身后,跟着校长、教务主任、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愤慨地提出,小顾应该被开除、应该把这份处分记进档案里,让她未来的大学、未来的单位都瞧瞧这是一个多么不守规矩的女孩子。
小顾楚楚可怜地去抓他的手——她只是怕他再次袭击自己的面孔,而那个男人触电般地躲开了,甚至厌恶地擦着手心,以此展示自己的清白。
3.
这件事,在社区活动中心也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好多人都知道小顾老师来自遥远的山城,大家若有似无地传递着小顾老师的秘密:学生时期和老师谈恋爱,臭了名声,这才躲了来。
小顾老师对此从来不解释,她只是用男士一般的短发、长裤、笨拙浑圆的玻璃茶杯来做盾牌,她早就活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古板的、羞涩的、没有性别的人。
有人给小顾老师介绍对象,小顾老师木讷地答应下来,在无可躲避的约会中沉默寡言、肢体僵硬,几次下来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事了。
在看守所中,Z先生常常想起小顾老师。
他对小顾老师的过去仅有只言片语的了解,然而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不是她的错,错的一定是那个把她带上歧途的人。
凭着这样一种感觉,他为故事中的小顾安排了灿烂又热烈的结局:和枕头人住在那间四面封闭的屋子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脱掉了那些中年男子一般的衣物,他也脱掉了厚重的、沾满泪水的枕头人外套。
他们在那里生了很多很多的孩子,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直到其中一个人先死去。
被带走之前,Z先生特意去归还了那些昆曲教材。他甚至别出心裁地在书的封面里夹进去一张纸条。他原本写了很多行字,但他想起小顾老师看着文字繁多的图书露出的不耐烦神情时,宠溺地微笑起来,重新写了一行字:新婚快乐。
他想,很多年后,小顾老师总会发现这份祝福。他相信她一定会有一段美好的婚姻,一定会去往故事的另一个结局。
就像他一样,他一定会走向该走的路:要么借着“阿囡”脱罪,要么作为罪犯接受延误已久的审判。
从他计划好被带走的那天起,他和小顾老师就分头走向了两个平行的故事,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看守所的门开了,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彭警官。
这次彭警官好像不是来审讯他的,而是和他探讨故事的。
彭警官把《枕头人·2》丢在桌上,嗓音沙哑,“说说吧,《小顾》这篇,为什么这样写?”
Z先生轻蔑地笑笑——在这之前,彭警官做过太多尝试了,他已经腻了。彭警官和他提起溘然长逝的母亲、离去已久的妻子、懵懂无知的孩子,试图用这些来打动他,让他交代出经理的下落。
“这次是,打算用文学来打动我吗?”Z先生撇着嘴吧,像只鹦鹉那样,发出尖尖的笑声,不留情面地讥讽着彭警官。今天的他是“阿囡”。
“我说过,”他爱怜地瞧着自己的指甲,在这里好久没有打理过指甲了,毛边、倒刺横生,真让人坐立不安,“我只接受‘交换’。”
他压低声音,妩媚地笑起来,“你把袁野放出去,我把经——理、病房失踪的女——孩,都告诉你。你可以立功了。”Z先生有意拉长强调,如果他手指间有根细长的烟,他一定会吐出浅浅的烟圈来逗弄彭警官。
“你和她交往多吗?”彭警官说出一个名字。
Z先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小顾老师真正的名字,他慌忙地摇着头,像要把这个名字甩出去。这个名字太粘腻、脂粉气太浓了,和他心中黄桷兰一样的女孩截然相反,他固执地只叫她“小顾”。
“呸,我怕脏了我的耳朵。”Z先生脸上浮现出不可侵犯的凛然,当一个良家妇女谈起那些行为不端的女人时,眉毛、眼睛、嘴巴总会抢着做出这些表情,以便和她们划分界限。
彭警官坐在灯的正下方,头上一片雪亮,脸却全埋没在黑暗中。
Z先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约知道这次是自己赢了——精神鉴定报告的结果一定是对警方不利,才迟迟没有移交检查机构。
他对这一仗,多了几份志在必得的信心。他毫不掩藏地让这份得意从自己端得平平的肩膀、挺得直直的脖颈上传达出去,反正,这一刻的他是“阿囡”。
他似乎已经看得到自己走出这座看守所的场景——他会回到猴山旁的宿舍里,会继续坐在和煦的冬日里,鸽群在他身旁低吟,钟念念一天天长大,他一天天变老……
他并不知道螺城动物园再次遭到了封锁。
监控中,小顾老师牵着钟念念的手,走过长长的甬道。
天气预报说那天会有大雪,小顾老师决定提前送钟念念回家。
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撑起了伞,她头顶的天空变得狭窄、逼仄。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4.
这件事,彭警官没有告诉Z先生。
他并不认为这和Z先生有什么关联,他只是为了调查小顾老师的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