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35)

  Z先生睡了几个很长、很沉的觉,直到在例行的外出活动中,他听到高墙外有人的收音机在响。

  那个声音很渺茫,只是短短的几句,一闪而过,短暂地播报了本市前几日发生的失踪案。

  而Z先生却像被巨雷击中。

  他在广场上猛然站住,周围的一切都消逝不见,只有一个渺小的他存在于这天地间。脚下的水泥路开始分崩离析,熔岩滚烫的深渊出现在他的眼前。盘桓其上的恶龙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做出选择。

  “我知道她在哪里。我知道她在哪里!”Z先生发狂似地大喊,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失踪的老师,社区活动中心教昆曲的小顾老师。”Z先生几乎是在哀求了。

  然而别人问他,“小顾老师是谁?”

  Z先生头脑一片空白,深渊里的火苗在吞噬他的脚、他的脚踝、他的小腿。小顾老师那个艳俗的真名似乎从他的左耳传进来,又从他的右耳流淌出去。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一旦说了些什么,他、袁野、钟念念往后的人生就要被大火一把烧尽了。

  恶龙还在看着他。

  第31章 长夜(2)

  1.

  调查小顾老师失踪案的警员认为,小顾老师基本已没有生还希望了。

  这是她失踪的第四天,警方的摸排范围从社区活动中心一直扩展到螺城动物园门口的长河。小顾老师的生活圈子极其简单,每天在宿舍和活动中心之间往返,在本市没有亲属和朋友。有时会去学生家走访,比如那些社区的孤寡老人、父母在外地工作的孩子,但大多数时间只是礼节性地拜访,彼此之间了解都不多,更不会牵扯到什么恩怨。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视频中,是和钟念念一前一后向螺城动物园走来。

  监控显示,事发日下午4点40分,钟念念在动物园门口的桥边停了下来,小顾老师轻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随后,两个人绕行去了螺城动物园猴山后的小门。

  那里存在盲区,两个人再也没有从监控中出现。直到傍晚6点左右,给猴子投喂水果的老姜才从猴山里发现钟念念。

  “造孽啊!这孩子是不讨喜,但也不能给人家反锁在猴山里啊。”老姜对调查的警员回忆那天的情形,当时天色阴得厉害,预报了好几天的大雪随时都会落下来。风掀得槐树枝东摇西摆,老姜把小推车拖到猴山门口,却看到里面似乎还有个穿条纹外套的游客在徘徊。

  “你看,这不是欺负人么?明知道我打不开这个门,还把这小子锁里面,是不是想坑我?”老姜愤愤不平,他指着饲养员通道,那个铁门外的锁是着意设计过的:光有钥匙还不够,必须同时拉动“上、下、左、右”四个门栓,锁才能打开。

  这样繁杂的开锁程序是为了避免猴子或者路过的游客误开,对只剩下一条胳膊的老姜,却像一个大咧咧的诅咒。

  “以前老钟喂猴子时,怎么开?”彭警官打断老姜喋喋不休的抱怨。

  “老钟……”老姜眨眨眼,想了下,发现住在自己楼下的老钟父子就像陈年未撕的对联,早就失去了颜色,即便是天天见,也没人会记得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他儿子帮他一起开吧。或者是他有什么别的办法?不知道,总之两条胳膊的事,我哪里清楚。”

  从钟念念嘴里是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的,他的两只白而胖的手缩在条纹外套中,来回甩动,好像是在模仿小顾老师上课的动作。他的身上没有外伤,面色怡然,远不像在寒风中冻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

  得到这个消息时,小柳和照顾钟念念的那几个年轻人第一时间赶过来。他们原以为这又会引发一场嚎啕大哭,然而钟念念除了害怕警车闪烁的红色灯光外,毫无惧怕、紧张的情绪。

  警方搜查了猴山,也封锁起那些体型高大的猴子,带了警犬进去寻人,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警犬似乎受到群猴留下的气息干扰,绕着猴山周边打转,一直对着猴山后门吠叫。

  2.

  社区活动中心的人说,小顾老师很有可能是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关小顾老师的一切像门外挡也挡不住的大雪,接二连三地被透露给警方。有人说,出事前一天听到她在和远在他乡的家人通话,说的是方言,但看起来情绪不太好,似乎一直在被家人责怪;还有人说,小顾老师刚来工作时,曾有信件断断续续寄过来,小顾老师从来都是看也不看就烧掉了。

  让彭警官不解的是,这些情形都写在了Z先生的《小顾》中。

  十年过去了,那场噩梦还是没有放过她。

  她明明已经把那些信件烧掉了,午夜梦回时,信件里的咒骂还是会从无数个红嘴巴里冒出来。

  在止不住的咒骂中,她终于还原出来他人眼里的那场故事:

  十六岁的女学生心机深沉,因为没有如愿从老师那里要到保送资格,就开始了一场为期两年的“陷害”。

  那名和她“恋爱”的历史老师,在别人的嘴巴里成为一名干干净净的婴儿:晶莹剔透,不谙世事。他的妻子很快就原谅了他,夫妻二人甚至校园里抱头痛哭,仿佛刚刚逃离了一场大火,死里逃生一般庆幸。做妻子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这丈夫擦泪,似乎在安慰他那纵火的女子已经粉身碎骨。

  小顾老师花了很多年才把破裂的自己从那个有雾的清晨重新拼凑起来。

  她像其他女学生一样,敢出现在走廊吹吹风了、敢把洗过的衣服晾晒在阳光下了、敢重新开始幻想自己大学毕业后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了。但是这代价很大——是用她满头乌发、满脸笑容换来的。从那个清晨之后,她走到哪里耳边都有声音,她总是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就是这个女学生,为了保送名额,陷害老师,给老师写情书,不要脸。

  为了躲开这种声音,她把头发剪得像个潦草的男孩子,不许自己笑,不许自己再穿裙子和小皮鞋,每当意识到自己唇边的肌肉要向上拉扯出一个弧度时,她就会强迫自己想起清晨里的那记耳光。她的脸很快就如她所愿地苦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她终于逃到一座会下雪的城市。

  她喜欢雪下起来的样子,把什么都盖住了,谁也看不清谁,谁也不会盯着谁看。

  只是,那些信不放过她。

  她的地址、电话总会被人传到网上,她走到哪里都像有无形的眼在监视她、无形的嘴在她背后静悄悄地蠕动。她只有穿上戏服、用浓浓的妆把自己的眼睛吊起来,那些人才找不到她、看不到她。她躲在舞台上,把自己藏进杜丽娘的后花园里。

  她这个小秘密,只有枕头人知道。

  3.

  Z先生在睡梦中体验到了濒死的感觉。

  他的胸腔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却越发癫狂,在空荡荡的心房里疯狂扭动。

  《小顾》的结尾在他脑海中一行行刺过,像有一根粗粗的针,带着那些文字编织成的麻线,在他大脑中穿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写下的文字。他恨自己在里面写下了对小顾老师的遐思,他恨自己让故事的女主人公也是一位爱唱昆曲、面容古板的女教师、他更恨自己凭着一腔令人作呕的热情,为故事的主人公编造了那样一个旖旎的结尾。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阮阮”“大象”“小花”是为什么死掉的——那是他最孤独的时刻,爱妻病逝、幼子患病,他的世界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人人都当他是一个粗鄙的、喂猴子的老钟。只有他的儿子,钟念念,在这个孩子的眼里,他是神。

  神明读出的故事,成为钟念念的行为指南。

  钟念念的世界里没有光。

  他压根就没法理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可怕、太复杂、太吵闹。

  他怕快速涌动的人群、怕人们瞳孔里灼灼的光、怕闹钟声、鸡鸣声、汽笛声、公交车上的刷卡声、沿街兜售的叫卖声……这些只会让他满脸涨红、控制不住地发出尖叫。只有一个人的出现能让他感觉好一点,就是那个一身猴子皮毛气息的老钟。

  从他还是个头颅无法转动、四肢柔软的婴儿起,这个人的声音就常伴他左右了。这个人的声音低沉、时刻充满欣喜,呼唤他的名字时,每一声里都填满着爱意。

  只要这个声音出现,就意味着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解都有了出口,有这个声音在,他什么都不怕。

  当这个声音抑扬顿挫地问他读起那些长句时,他似乎被迷住了。

  他凝视、他鼓掌,换来的是这个声音变得激昂和惊喜。

  就像他偏爱把物品排成直线一样,他也偏爱这个激昂和惊喜的声音。总之,他知道,按照这个声音说的去做,应该是对的。

  父亲说:“念念,该回家了。”

  他会牵住父亲的手,慢慢地走向回家的路。

  父亲说:“念念,该喝牛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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