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33)

  这件事越传越汹涌,螺城十几年来未破的凶杀案恨不得全都被Z先生一股脑认领下来。

  他也不辩解,只是在没事的时候,端坐在墙角,眼睛瞪着天花板。要是这时谁和他说话,他得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他在想他的故事。

  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里面有辣椒小炒肉和干锅大肠。

  Z先生看到后,就心知肚明了。

  在他虚构的那本“阿囡”写下的日记中,阿囡嗜辣如命,最喜欢大肠一类味道浓郁的吃食。他微微一笑,大快朵颐。

  每次出现这样油水充足的好饭菜,就意味着彭警官要来见他了。

  彭警官的脸色很差,整个人都委顿下去。

  在他们过去的几场“博弈”中,彭警官次次都落了下风。

  Z先生在“钟自行”和“阿囡”之间丝滑地切换,有时他都会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作“钟自行”的时候,他仿佛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证言、行动里都没有出现该有的裂隙。他对杀人、藏尸的事一概不知,对事发时自己的行为和地点也诉说得井井有条。他坐在那里,袖子长出手腕一块,眼神坦诚而恐惧,时常无助地抽起鼻子。

  作为“阿囡”,他会风情万种地盯着彭警官看,回忆关键事件时还会熟稔地在肩膀处抚摸自己并不存在的长发。在“阿囡”的故事中,他是一个被禁锢在男人身体中的女人,他恨毒了那些真正的女人,他讨厌她们柔嫩的肌肤、尖细的嗓音以及软软的、飘着香波气息的黑头发。说到激愤之处,他会找彭警官讨烟抽,还会两腮起伏,吞咽辛辣无比的红辣椒、卤水大肠。天知道这些东西让他胃部翻涌、一阵阵想吐。

  “是鉴定报告出来了吗?”今天,他是钟自行,一见到彭警官就殷切地追问,“真的有另一个人格和我在一起吗?”

  彭警官摇摇头,像是要说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连接抽了好几根烟之后,才眯着眼对Z先生说,“确实有这么个叫‘阿囡’的人格,但不是你,是袁野。他已经认了。”

  说完这句话,他们两个人都在看彼此的眼睛,又都迅速躲开。彭警官继续盯着忽明忽暗的烟头,而Z先生则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观察过长的指甲。

  “说说吧。帮着藏尸的是你吧。”为了表示诚意,彭警官关掉了录音和录像设备,“袁野呢,因为有这份精神鉴定,他肯定不会受到法律追究的;但是你,完全是个正常人嘛。也别和我装疯卖傻了,告诉我,还有一个女孩的尸体在哪,以及,经理到底被你们藏在哪了?我会和上面汇报的,好好给你争取个宽松的待遇。”

  在彭警官以往的经验中,双人作案反而比单人作案更好突破——只要告诉其中一个人,另一位已经承认了、交待了,那么这一位也会争先恐后地说出来。

  只是袁野和Z先生比较特殊一些,彭警官已经确认,他们中间有一个是主犯、另一个是从犯,但是这招似乎在他们这里失了灵。

  从那天起,袁野一直一言不发,不论彭警官如何激怒他、如何使用问询技巧,他都充耳不闻;而Z先生,忽而清醒、忽而神智颠倒,似乎是铁了心要向“精神异常”靠。

  彭警官把一叠文件甩到桌上——他赌Z先生不会看。

  “瞧瞧吧,你是正常的。袁野才是那个,什么多重人格。”他若无其事地说。

  而Z先生却伸出了手——不是伸向这叠文件,而是伸向彭警官的袖子。在袖口内侧,彭警官别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

  “这个东西开着的时候,灯会闪。真是讨厌呢。”Z先生微笑着,用食指按下那个比米粒还小的按钮,关闭了彭警官的录音笔。

  彭警官大抽了几口烟,用以掩饰尴尬。

  “不是他。是我。”Z先生淡淡地说,“经理在哪,你们很关心这个问题吧。上面给的压力不小吧。”

  彭警官坦然地点点头,对Z先生的反客为主不做反抗。

  “放袁野回去——我是说,用假支票的事。”Z先生十指交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他没有恶意,只是,和我开个玩笑而已。”

  彭警官摊了下手,表示无能为力。

  “那我继续等精神鉴定。”Z先生客气地笑笑,“反正我总是要进去了不是吗——经理的下落,交待不交待,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对你们,可不一样。我等得起。”

  6.

  老姜的晚餐是一份南瓜粥,一份鸽子汤、一份拌茄子。

  Z先生被带走后,管理猴山的职责一下子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不情不愿地去领导办公室闹了几次,领导答应额外加他三五百块钱的补贴,他才肯接了这活。

  仗着自己为动物园受过伤,这份工作老姜也不肯好好干——水果、饲料他只是推到猴山后侧的小门口,然后吹吹口哨,那些猴子一个赛一个窜出来,从铁栅栏缝里争先恐后地捞东西吃。老姜看得嘿嘿直笑。

  至于打扫,老姜更懒得去做。除了领导巡查时,他会象征性地进去扫几下子,平时猴山的清洁就全靠风了。

  “我凭什么呀?啊?我凭什么?”用唯一的一只手捏着鸽子大腿骨,老姜愤愤地啃着。

  Z先生刚被带走,他就去园里找领导闹过——他想要Z先生的杂货摊,以及Z先生和钟念念住的房子。

  老姜的理由很合理:“那是杀人犯呐,我亲眼看着警察把他从控制室带出来的,当时我就在现场。杀人犯啊,回不来了。”

  领导皱皱眉,告诉老姜不要乱说,“警察还在调查中,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还说不清。”

  老姜啐了一口,说自己看见警察来来回回好几趟了,在楼下找到了日记本、布娃娃,“全是缺胳膊少腿的,都是他那儿子弄得,在床下坐得整整齐齐,吓人咧。”

  “再说吧,再说吧,定了性再说。”领导把老姜好一番糊弄。

  Z先生走后,那群鸽子就没人问了。

  在领导的安排下,老姜不得不接手楼顶的那群鸽子。这让他一肚子气——“我既要伺候这些祖宗,又不能和老钟似的支个摊卖饲料赚钱,凭什么啊我?”

  作为出气的方式,就是每天晚上宰掉一只鸽子给自己补补。

  这天晚上,他在楼顶捉鸽子,鸽子满楼乱窜,白白的羽毛一个劲儿朝下落。

  楼下的警车来了几次,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新证物,钟念念站在警车旁,红红的灯光一个劲儿闪着他的脸。

  已经有些冬天的意思了,天黑得很早,钟念念的身形渐渐模糊在黑暗中。

  灰白色的羽毛掉落到他头上时,他像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打到了,很疼,非常疼。

  在六层楼上,老姜听到钟念念嚎啕大哭。

  “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你走吧……”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然而年轻的民警无所适从,不知道这个麻木的孩子为何悲从心来。他们递给钟念念糖块、牛奶、图书、玩具,钟念念的哭泣依旧止不住,眼泪把胸前打湿了,像一只呆滞的鸽子。

  老姜哼了一声,一手拎起一只彷徨的白鸽,得意地走下楼去。

  7.

  小顾老师的晚餐,是跟着季节来的。

  秋冬时节,她会在红里加一些百合花瓣,煮个清粥做晚餐。

  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八点多,小顾老师常用的那只电锅发出警报声。

  住在同一座楼里的老师发现她的房间在冒着烟——撬开门锁冲进去查看,锅已经烧干了,锅底漆黑,满屋都是浓烟。

  小顾老师失踪了。

  第30章 长夜(1)

  1.

  她是被流言逼到这里的。

  在鸽群惊飞的那个傍晚,小柳在楼顶为钟念念读起这篇叫做《小顾》的故事。

  也许是察觉到父亲的离去,也许是再也受不了身旁来来去去的警车,或者也只是因为那根落到头上的羽毛扰乱了他体内缓行的钟表,钟念念的哭声一发不可收拾,像短而急促的哨声那样,一声接过一声地刺穿这座灰蒙蒙的小楼。

  被鸽子汤滋养得一脸酡红的老姜拉开厨房的窗户,大声朝楼下问着:“你们就不能把这孩子也带走吗?”

  小柳为难地摇摇头,她和同事都急出了一脊梁的汗。钟念念在地上哭得像只抽搐的小狗,还出现了失禁的现象,他们已经在考虑联络医生来给钟念念注射安定了。

  “你看,他想老钟。这孩子,想他爸了。你们把他带去看看呗。”老姜高瞻远瞩地望着猴山在暮色中毛茸茸的影子,“老这样哪是个长久的办法……”

  他的抱怨提醒了小柳,小柳翻开书包,从里面掏出那本《枕头人·2》,晃动封面,“念念,念念,你爸爸去写故事了,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风吹动书页,起起伏伏,像美杜莎眨起的眼睛。钟念念仿佛得了某种暗示,胸腔里奔涌而出的啼哭声渐小,痴痴地看着颤抖的书页。

  小柳蹲下来,读起其中一段。

  红光闪烁的警车驶出了螺城动物园,周围归于安静。老旧的宿舍楼上开始亮起灯火,小柳低声读着枕头人杀掉那些女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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