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袁野终于绷不住了,嗓子里传出打着抖的声音,“我,我查过了,用假支票不是为了谋利,也没有流通入市场,犯不了多么大的罪……”他开始背诵自己检索过的法律条文,嗓子干得像一块皱巴巴的布料。
“不是因为这个。”彭警官低头看着热气蒸腾的佳肴,“去年那两位死者,就是你发帖子说和《枕头人》里死法一样的两位死者,她们的死,我想和你聊聊。”
袁野一直半张着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他抄起筷子,开始在菜里翻翻捡捡,也不知到底是想要寻找些什么。
“你早就找我聊过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没有什么好聊的。”袁野挑了半天,却一口都没吃下去。他莫名地就升起了怒意,手里的筷子丢到地面上,无力地弹起来,“和我有什么好聊的?”
彭警官摁住他激动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侧轻轻说,“你就是那个‘阿囡’,对吗?”
听到这句话,袁野仿佛孙猴子钻出了五指山,浑身都轻快了。他又找彭警官讨了副筷子,大口大口向嘴里塞着食物,却什么话都不再说了。像打定了一个主意,所有的话他都要压到肠子里,兜兜绕绕,不发一言。
彭警官做到一旁抽烟,静静地等袁野吃完。
然后他带袁野去了那个存放无名尸的殡仪馆。
当那两具无名女尸被取出来的时候,袁野扶着墙壁吐了出来。
彭警官抚着他的脊背,告诉他Z先生也被带走了,“就在活动现场。在控制室试图袭击一位女记者,身上带有石锤和麻绳。被抓到后看起来神智不太清醒。”
袁野在呕吐物前抱着头,发出“呜呜”的叫声。
“哭什么?有什么情况,尽管和我说。尤其是,医院里失踪的那个女孩子,尸体在哪里?”彭警官递给袁野一瓶清水,他早就想好了,只要袁野和Z先生坦白,他会尽最大能力为他们争取从宽处理,然而,袁野压根就没哭。
他像是在笑,抱着脑袋、撕着头发,膝盖压在地上,一直抖、一直抖。
2.
把Z先生送去精神鉴定中心后,彭警官的晚餐是和鉴定中心的主任一起吃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鉴定报告可以……晚一些再出来。”彭警官对精神鉴定中心的主任如是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里来往的人很多,有步履匆匆的公检法人员、西装革履的律师、蓬头垢面的妇人,大家似乎都把这里出具的报告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每个人都对即将拿到的报告充满期待,拿到了想要的结果,那么将春风满面;拿不到的,则如丧考妣。
“不不不,不行,违反原则不行……”主任被食堂的馒头噎了一下,重重地锤着胸口。他没想到彭警官只是要求晚出报告,他还以为这位脸色憔悴的警官是希望改变鉴定的内容。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彭警官胡乱捋着满头乱发,“太多了,那些试图通过伪装成精神异常来躲避法律制裁的人太多了。”
“如果他不是伪装呢?”主任吞下好一口粥,“如果这个人,他既有家族精神病史,又有证人证言,还有既往服药史,又通得过问券和仪器检测,证实他确实拥有多个人格呢?”
“报告已经出来了?”彭警官一下子从困顿地状态提起了神,他盯着主任问。
“没有。只是说一种可能。”
“那你更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找另一只可能。”彭警官吃不下去这顿工作餐了,他倍感时间的紧迫,墙上的钟每划过一格,他的寒毛就立起一分。
主任也吃不下去了,他朝彭警官背影问,“何必呢?等报告出来了,你们工作也简单,按照流程走……”
“因为不公平。”彭警官奔入暮色中,“对死者不公平,对真相不公平,对想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也不公平。”
3.
彭警官口中“想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正是小柳。
她到了Z先生被从北极馆带走的第三天才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
这顿晚餐是一桶泡面,热水还是楼上老姜提供的。
坐在Z先生家门口,小柳把一桶泡面连面带汤的往嘴里倒,她早就想不起来什么热量、卡路里、维生素,能和同事换换岗,吃上一顿热乎饭,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
Z先生被带走后,小柳和几个年轻人一直轮流守在这里照顾钟念念。
钟念念似乎对父亲的消失毫无察觉。他依旧每天准时在床上睁开眼睛,会由小柳的同事来替他脱下成人纸尿裤,穿上衣服。他像一个巨型的布娃娃,任由他人摆弄,眼睛盯着墙壁,不配合也不反抗。
即便乖巧如此,钟念念也是个体重超过160斤的成年人,给他穿裤子时,常常需要两三名青年民警和社区人员共同配合才能完成。他们需要抽出一个人来抱起钟念念的一条腿,另一个人则抓着他的脚踝,引导他伸进裤筒里。
穿完衣服和鞋子,照顾钟念念的人常累得满头大汗。
接送钟念念去活动中心更是一项艰难的任务,路走得不对他会尖叫、人太多了他会尖叫、突然刮起一阵风吹痛了他的脸颊他会尖叫。他的那种尖叫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整个人像是被热水烫到的西瓜虫,蜷缩在人行道上,一声接连一声,周围的行人和车辆都会停下来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经小顾老师提醒,大家才知道钟念念必须准点出门、准点回家,他的体内有一个无形的闹钟,一分一厘都错不得。
小柳很快就发现Z先生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大家匆忙之间没有留意到而已。
在钟念念的床头,一张手指粗细的字条贴在那里:5点30分叫醒,30分钟康复活动;6点开始穿衣,6点30分吃早饭;7点观察猴子,7点30分离开。
冰箱里放置了七八瓶牛奶,瓶底下也有字条细心地做了注释:6点45分,喝350毫升;晚上8点30分,喝350毫升。注意,需要煮沸后放置到温热才可饮用。
衣橱里,钟念念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被洗净烫妥,近一周要穿的衣服叠放在最上面,每一套上都贴了日期。衣橱最深处,是几只小小的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有钟念念婴儿时期的包被、小鞋子、小手绢。
小柳把那些小衣服平放在床上,仿佛看着时光在这里流淌,一个新生的婴儿由小及大,慢慢长成了这样一个肤白、胖大、迟缓的男子。
那些小衣服小鞋子似乎新近洗过,上面还有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
4.
肥皂水的味道,在小顾老师的那几本昆曲教材上也有。
Z先生出事前的几天,他突然提前来到了活动中心。
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他把那几本昆曲教材还给了小顾老师。本来他还打算问一下小顾老师到底叫什么名字,可面对小顾老师古板而困惑的面容,他只是宽厚地笑了笑。
不知道Z先生做了什么手脚,已经泛黄、老旧了的教材平整如新。
那些书页原本因小顾老师多次翻阅而变得卷折,但Z先生还回来时,每一页都被抚平了,安安稳稳地和下一页紧紧贴在一起。
小顾老师举起来对着灯光细看,试图找到让这本书返旧还新的秘诀,却闻到了书页右下方清新的肥皂水味。
她自己也有这个习惯,阅读珍爱的书籍之前,会好好地洗几遍手。她能想象出,Z先生相当钟爱这几本教材,每次翻阅都仔细洗净那双在猴山翻捡烂水果的手、替儿子擦拭排泄物的手、处理过动物死尸的手。
Z先生被带走那天,小顾老师一直在看表。
她很困惑为什么钟念念没有出现,钟念念是社区活动中心最忠诚的学生了,几乎风雨无阻,每天都会准点出现在门前。
很快她就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钟念念的父亲被警察带走了。
“他就是那个杀人犯,晓得吧?”人们窃窃私语。
小顾老师清了清嗓子,提醒那些参加课程的老年人继续把新学的昆曲唱完。
只是,没有人听她在说什么,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凶杀、女尸、突然抓走”之类的劲爆词语吸引,只有她一个人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正在教授的《牡丹亭》: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似这般花花草草有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5.
Z先生已经吃惯了这里的晚餐。
每次他都是最后一个领,领到后还会礼貌地说声:“谢谢。”
那些新进来的犯人最初都会很喜欢他——因为他像一团死面那样好揉捏。
让他睡到最靠近马桶的位置他就睡,让他打扫他就打扫,让他捶腿他就捶。他对吃的喝的不在意,即便是有人欺侮他,他也会在挨了几下子后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后来,大家就有些怕他。
因为流言已经传开了——“这个人,是疯子,精神不正常。已经被领去做过鉴定啦。杀了好几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