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9)

  彭警官停下来,他想听听Z先生的解释,但Z先生架起了胳膊,向后重重一靠,一条腿搭上了另一条腿的膝盖,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对彭警官的话置若罔闻。

  小柳仿佛依旧置身于故事里,她和彭警官交换了眼色,轻轻咳嗽一声,笑眯眯地问:“这就让人很困惑了。老钟,假设我来写一个故事——犯罪嫌疑人在凌晨2点30分杀害了经理,2点45分离开北极馆,2点55分跑回家。拧开两边的通水管道,刚好可以在3点赶到动物园门口,伪装成经理的样子来叫车,同时楼上老姜也会听到楼下有声音,给嫌疑人做不在场证明。”

  “时间诡计,俗之又俗。”Z先生不屑地发出一声“哼”。

  小柳谦虚地笑笑,“所以,他到底应该是在几点来处理尸体呢?时间紧迫,再加上经理的体重远大于嫌疑人,他如何才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善处理尸体呢?”

  “那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故事你们从头到尾都讲错了?”Z先生的眼睛闪着亢奋的光泽,“有没有可能实情是这样的:嫌疑人撞破了经理售卖动物标本的事,经理又是恐吓又是引诱,嫌疑人坚持要举报;后来经理离开了北极馆,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畏罪投河。而嫌疑人只不过是在凌晨3点准时回到家睡觉而已。”

  “不会。我们不会把故事讲错,我们只会暂时没有找到一些细节。”彭警官的手掌撑在茶几上,俯视着Z先生山羊一样狡黠的长眼睛,“因为嫌疑人不知道,有件事困扰了我们很久——去年我们发现了具无名女尸,在你的故事里是怎么称呼她的?噢,对了,外号叫大象。我们在她身体表面发现了很多‘盐’。我一直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直到经理失踪后,我们调查了北极馆,才发现造雪机里的制剂含有这种特殊的盐。”

  外面的雨下得好像更大了些,秋天的雨总是这样,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来势汹汹,几场雨就可以让坐在室内的人打起寒战,仿佛大雪弥漫的十二月近在眼前。

  “更巧的是,在嫌疑人放置的窃听器上,也提取到了这种盐。我猜,当天晚上他一直没睡,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这些小东西。时间紧迫,甚至忘记洗一洗沾染了冰雪的手。”彭警官长舒一口气,伸伸紧张的手臂,“老钟,我们这个故事讲得对吗?”

  Z先生回避了这个问题,仔细地给自己取了件有流苏的披肩搭在膀子上,仿佛耐不住窗户里透进来的风雨声,缩着脖子,颇为关心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抓走他?这样的人,留在这里,我们这些住户都不安全。”

  “其实我也想带走他。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故事。”彭警官看着外面昏黑的大雨,“那天在派出所,民警带回来四个人。把桥涂成白色的人、他的朋友、他的儿子,以及他儿子的老师。这个老师无意间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他肯杀人的话,就不会把这样的孩子养到这么大。’我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完全没有防备心,也许是触电、也许是从楼上栽下去、也许是跌到水里、也许是跑进一辆大卡车的视觉盲区……真的,只要那个人稍微松一口气、稍微打个盹儿,他这辈子最大的‘麻烦’就都消失了。但他没那么干,从来都没有,已经十九年了。你说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为了钱,为了名,就像一头老虎,尝过人肉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了。”Z先生嗓音尖锐地说,窗帘的鸽子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咕咕叫着飞出来,换到床底下躲着。“你可以问问楼上的老姜,是不是这样。”Z先生干干地笑起来。

  4.

  离开螺城动物园,天上的雨帘密布,小柳和彭警官搭乘的车玻璃上满满的都是水珠子。

  “我总觉得老钟像换了个人似的。之前几次和他接触,似乎不是这样。”小柳困惑极了。车开出去很远,她才发现自己把那本《枕头人》忘在了Z先生的客厅里。

  “他没有换人,他还是那个老钟。”彭警官笃定地说。

  “为什么?”

  彭警官把雨刷的速度调快,前车玻璃上出现了短暂的清晰,“我一站起来,稍微挪开眼睛,他就赶紧伸手去把书页上的褶皱抚平。一页一页的,单是我看到的这个动作就重复了七次。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小柳托着腮想了想,表示猜不到。

  “来的路上,那本书肯定被雨水弄得又潮又湿,他一定在拿着吹风机烘干。”彭警官突然一个急刹车,前面一个雨水淋透的人疯狂地摆着手。

  “哎呀,真是你们。我老远就看到是警车,救星,大救星。”在那座红白参半的桥上,淋得像个稻草人一样的袁野强行挤上了这辆车。他的头发一直滴着水,脖子上因为寒冷而泛出细细的鸡皮疙瘩。

  “来找老钟谈一些——稿子方面的事。谁知道下雨了,打不上车回去了。”袁野毫不在意地把手里一直抱着的文稿丢在座位上,然后找小柳讨了几张面巾纸擦眼镜。

  小柳看到,这份被雨水打湿的稿子是手写的,上面流淌着淡蓝色的笔迹和红色的圈圈画画的痕迹。

  这份稿子是《枕头人》的初稿,小柳随意翻看了几页,却发现和自己印象里的故事截然不同。袁野还在专心致志地擦着眼镜,他嘟囔着,“改了,改动很大。当时写完之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要改几个人物。阮阮,他按照新闻上那个女孩儿改了;大象,他也特意把这个人写得又胖又壮;小花……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去病房特意看过这个女孩子,症状、时间、年龄,完全对得上。当时我是不同意临时这么改的,谁知道改了之后,还真就那么巧的出了几件事……”

  彭警官在一处红灯前停下了,雨还在下着,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他回过头看看,袁野的镜片上浮起了白白的雾,正在意味深长地对着他笑。

  第27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2)

  1.

  在那段阴雨连绵的路上,“阿囡”这个名字再次进入了彭警官的视野。

  “瞧今天这雨,本就不该出门。”袁野下意识地拨动自己的长发,用打了绺的头发来遮盖紧张的眼神,“都是老钟说,阿囡告诉他故事不能这样讲。重印的版本里要修改字句……”

  他不确定小柳和彭警官到底对“阿囡”这个人感不感兴趣,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

  一旦开了头,练习过多次的话语就像雨丝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袁野说,Z先生母亲的葬礼是阿囡帮着打点的;袁野还说,关于把无名尸案和《枕头人》联系在一起,其实也是阿囡的主意。

  “我记得当时你说是你想到的。”小柳不慌不忙地提醒他。

  “什么?”袁野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其实不是我。咳,我只是希望在警察面前显得……聪明一些。是阿囡,老钟在电话里说,阿囡出了这么个主意,我一琢磨,确实是好办法。”他明显地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只是彭警官一直没有如他所愿来追问“阿囡”相关的事宜,反而侧脸的线条越来越严肃。

  在这次策划好的“偶遇”之前,Z先生和袁野曾一度很苦恼如何让“阿囡”这个名字合理地出现在警方的调查中。

  他们两个人在“阿囡”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创作热情,乐此不彼地描述“阿囡”的外貌、性格、癖好,甚至将那本Z先生赶制出来的日记打造得犹如“阿囡”的人物小传,一个女人平凡无奇却又暗藏诡谲的人生在里面尽数体现。“阿囡”越来越丰饶,像藏匿于山坡后的酸枣林,枝繁叶茂却无人知晓。

  “难道是我模仿的姿态不够像个女人?”Z先生站在镜子前苦思冥想。

  “不是这个原因,老钟,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有些……女里女气的。肯定不是这个原因。”袁野抓抓头发。

  事情仿佛就卡在了这里,他们像两名备足粮草、思谋好了战法,却偏偏不知道如何号令千军的将军。

  2.

  离袁野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焦躁地摘下眼镜,反复擦拭着,试图再做点什么来拖延时间。

  他的包里还有一张被雨打湿的邀请函,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他要让“阿囡”以一个可疑的姿态出现,然后再自然而然地交给小柳这张邀请函。

  这场媒体见面会是以图书公司的名义办的,主要还是为了袁野代写的《枕头人·2》来做宣传。在袁野的大力推荐下,带有禁忌感的北极馆成为见面会的举办地点。他添油加醋地提出了许多建议,比如参与者要戴动物面具,再比如场馆里不摆放桌椅、只放置无数形态各异的枕头。

  在他的构想中,他应该由那摞笔迹迥异的手稿开始,向小柳抛出一个又一个关于“阿囡”的信息,然后自然而然递出那张邀请函,请小柳在一周后来参加见面会,并暗示小柳自己有许多关于“阿囡”的问题要谈一谈。

  只是,彭警官和小柳听到他屡次提起这个名字,越发地缄默。袁野注意到,小柳戴着耳机在回放音频,而彭警官凝神静气,总是从镜子中看向自己,却又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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