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8)

  在他们一言一语的增补中,“阿囡”的轮廓渐渐清晰——她喜欢吃一切气味强烈的东西,猪大肠、香菜、折耳根,而Z先生几乎对这些敬而远之,她要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曾经来过。她是悬疑小说爱好者,Z先生每写一章,她就会看一章,有时还会抢在Z先生前面,在纸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为了让这些细节变得更有质感,袁野找出了Z先生最早送过来的手稿,他惊讶地发现,上面的字迹确实出现过两种形态。有时同一篇故事中,前一句话和后一句话就像是换了两个不同的人来写。

  “巧合。有时我写得累了,会换一只手写。”Z先生解释说,自己小时候曾是个左撇子,给胖姆妈生生地打过来了,不过,作为反抗,大学之后他继续练习了左手写字的本领。

  在袁野的建议下,他们还为“阿囡”补充了一些小小的偏好——收集布娃娃。袁野从旧货市场买来了好些肢体柔软的娃娃,有些娃娃颇具有年代感,玻璃珠似的绿眼睛、交缠在一起的金黄色长发,嘴唇涂抹得猩红,却穿着婴儿的小肚兜。

  “你呢,就是从这些小事上发现‘阿囡’的存在的。”袁野成箱成箱地给Z先生家里搬来旧布娃娃,钟念念对它们感兴趣极了,经常把它们反复排成一条直线。

  除了旧布娃娃之外,Z先生的家里不动声色地多出了女人的鞋子、旧式的连衣裙,连洗发水和沐浴香波都开始变成带有玉兰花气息的了。这还给袁野带来了些小小的麻烦——妻子嗅出了他衣袖上的幽幽香气,曾责问过这样的香味来自哪里。

  “嗨,当然是老钟,就是Z先生。这个人,很复杂。”袁野对整件事守口如瓶——在新作品问世前,保密也是编辑的职责之一。

  妻子不置可否,只是在深夜里翻转叹息,温暖而粗粝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Z先生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不存在,不存在。就是老钟嘛,是我给他打造的这个形象……”说着说着,袁野顿住了,他发现妻子问得这个问题很具有哲理性。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想和妻子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而妻子早已陷入睡眠。

  他闻着自己手腕上残留的玉兰花香,有些怔怔地想:既然我们可以凭空创造“阿囡”,那“Z先生”到底是本就存在的还是创造出来的?

  3.

  如Z先生所料,小柳在医院的不屑一顾只是假象。

  窃听器的事情让小柳和彭警官迅速找到了突破口,他们从本市一家兜售窃听器材的小店里找出了Z先生的购买记录。

  “他们会来的,就是今天,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坐在镜子前,Z先生仔细整理自己的鬓角。

  袁野感到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气压无端地沉,空气里晃荡着满满的水汽。

  “我有个问题没想明白。”他十指交叉,要理顺这整个故事的逻辑,“阿囡杀害这些女孩,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总要有个理由。”

  Z先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正在给干裂的嘴唇细细地抹上透明唇油。

  “为了收集‘布娃娃’。”Z先生笑笑,继续自己整理容表的动作。

  袁野从镜子里追随他的目光,看到了床下那群坐得笔直的布娃娃。

  第26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1)

  1.

  在彭警官的办案生涯中,他遇到过许多性格怪异、特立独行的嫌疑人,比如目光如炬、认为自己是在振兴乡村经济的毒贩,比如说话气若游丝、却肢解了女大学生的白面男子,只是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言行都指向脱罪。而面对Z先生,彭警官常常感到困惑。眼前这个老实得像头棕色山羊一样的男人,一会儿言辞闪烁、狡黠地躲避关键问题,一会儿诚恳忐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一箩筐倒出来,似乎下一分钟就要“坦白从宽”。

  对于小柳背包里的窃听器,Z先生是这样解释的:“为了创作。主要是想听听你们警察每天都在说什么、做什么,把这些东西写出来,应该会给我下一部新书带来不少收益。”

  “咦?我记得你在签售会上说过,写作的乐趣不在于收益,而在于把走投无路的人带入故事的世界,给她们一个完美的结局。”小柳脱口而出,在接触到“养猴子的老钟”之前,她就已经是Z先生的书迷了。她在脑海中一直给Z先生贴着“高大、神秘、冷酷”的标签,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枕头人》来自眼前这个带了些妇女气息的男人笔下。

  外面下着零星的小雨,Z先生的杂货摊收了起来,鸽子也都回到了楼顶的鸽巢中。有几只颇得Z先生喜欢的鸽子则被他带回了家,此时正蹲在厚重的窗帘之后,相互依偎在一起,发出咕咕的低吟。

  自从彭警官和小柳到来之后,Z先生一直忙于打理自己的指甲。修修剪剪、剔剔磨磨,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两位客人。听到小柳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自己在签售会上说过的话,Z先生投去感激的一瞥,小柳甚至以为那目光里亮亮的是泪。然而他很快再次低下头,专注地打量自己的指甲是否足够圆润干净。

  “那时是那时,那时我做不了主。其实什么都是图书公司的安排,演戏给你们看罢了。”Z先生嘿嘿地笑起来,像是要透露一个秘密,“以后就是我说了算了。下一步呢,我打算写一个女警察的故事。”

  他几乎不给彭警官和小柳开口说话的机会,手势激烈地在茶几上比划起来,“以前呢,枕头人杀掉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女孩子,孤女啊、病人啊这一类的。我怀疑,读者早就看厌了。下一部,枕头人要杀的就是你们这种女警察。”

  “你想想啊。”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却越发地有神起来,紧紧盯着小柳眉心,脸探过去,和小柳的鼻尖不过一掌的距离,“一个女警察,在阴暗的小巷跟踪嫌疑人,却发现自己背后也跟着一个软绵绵的人。但是只要她一回头,那个软绵绵的人就定住不动了。她想报警,可是没什么用,因为那毕竟是一只枕头,谁会来抓一只枕头呢?枕头人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跟着她。终于有一天,外面下着雨,女警察还没有回家。一把伞在她的头上撑开了。就在那把黑色的伞下,枕头人杀掉了她。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来来往往的车,她的血很快就被雨水冲走了……”

  2.

  小柳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也许是足够年轻的缘故,眼瞳的边缘清晰,和眼白泾渭分明,像一条干干净净的小溪里汪着一块漆亮的鹅卵石。

  看着她的眼睛,Z先生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他想起自己那个凝聚了许多期待的女儿,“念念”这个名字原本是送给女儿的。如果当时出生的是那个叫做“念念”的女孩儿,她现在是不是也有这样澄澈的眼睛,自己还会坐在一块低矮的沙发上来恐吓另一个女孩吗?

  他没让这样的遐思在脑海中停留太久,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练习多时的笑容——这个笑容是他和袁野一起设计的,来自《思凡》里逃奔出庵的小尼姑、来自《长生殿》里命殒黄沙的贵妃、也来自不动声色从菜市场多抓了几把小葱回家的胖姆妈。兴奋、忐忑与洋洋自得,同时出现在Z先生刻满了褶皱的面孔上。

  “可是,这和之前的枕头人不一样呀。就好像换了个主角似的。”小柳不但没有感到冒犯,反而认真地和Z先生探讨起这个问题。她低下头,从背包里拎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枕头人》,上面还留有Z先生亲手签下的“Mr.Z”。看得出,这本书她时常翻看,书皮一角起了些褶皱,书页也因为常常翻动而变得蓬松、臃肿,像一只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的面包。

  她随意抖开几页书,如数家珍般地提起枕头人曾有过的种种行径,“枕头人从来都不是杀人凶手,他只是看到那些女孩子无路可走,不得不带她们离开。他是藏在床底下的神,你忘记了吗?”

  Z先生一时语塞。

  一旁的彭警官见状,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的保温杯里倒上了热水,咝咝啦啦地喝着,饶有兴致地环视Z先生的客厅。

  Z先生明显地不耐烦起来,他丢下一直捏在手里的指甲锉,“我说过,之前由不得我做主。”

  而小柳仿佛不肯放弃这个故事,一直追问:“那你说枕头人为什么要杀掉女警察?这个女警察活得很快乐、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几乎没什么时间感到苦恼。”

  “因为她年轻、好看、前途无量。”Z先生一口气说了出来,“而枕头人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只枕头里了,谁都看不见它,它也出不来。它羡慕、它嫉妒、它恨她,这个理由可以吗?”

  3.

  彭警官中断了他们的讨论,他含笑看着激动的Z先生,慢慢地说:“是这样的,这次我们来还有别的事情。社区和我们反映了个情况,说最近总是有人投诉管道问题。”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端着茶杯在Z先生的客厅里绕着圈,“知道你家的情况,不容易,我们也不想多打扰,就直接去了楼上老姜那里做了个实验。发现确实如此,只要同时打开冷水和热水管,管道就有哐哐当当的声音——就像有人用拖把杆撞击天花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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