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7)

  袁野咳嗽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冲向小柳——自从和胖姆妈交流后,小柳总认为这个老太太也许会是个突破口,她没想到胖姆妈走得这样急。

  她想去找一直照顾胖姆妈的护工谈谈,却被袁野一下子撞在了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袁野一甩长发,蹲在地上,慌乱地帮小柳拾起散落在地的杂物。

  地上有不知何时存下的电影票根、几枚放了许久的硬币、不知往哪里丢的纸巾、笔记本、小镜子,还有几包谷粒已见瘪的鸽粮。

  迟疑地摸起鸽粮时,袁野的心里还在暗暗期望这只是一个玩笑——他多么希望坐在大桥顶上的Z先生说的都是假话。

  “她拿手机时,我观察过许多次。她的包里很乱,有什么杂物都塞到里面,想来很久都不会收拾一次。她就是那种对日常小事粗心大意,心思只能放在一件事上的女孩儿。”坐在雾蒙蒙的月色下,Z先生慢慢地说着他对小柳的判断。他像个在勾绘人物的小说家,从仅有几次的见面中,抽丝剥茧地拎出那些可以代表小柳性格的细节。

  “嗳?!”袁野夸张地叫起来,不得不说,他发出的声音有点假,像塑料喇叭吹出来的,“这包鸽粮里,好像有……有东西在硌手。”

  小柳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她接过鸽粮,准备丢回包里,却发现袁野的手使了劲。他捏住那包鸽粮,讪讪的笑容挂在脸上,“不……不打开看看吗?”

  小柳半信半疑地盯着这个留披肩发的男人,和彭警官的观点一样,她总觉得头发太长的男人说出来的话不够可信——然而打开鸽粮后,一个黑色的小角从黄灿灿的谷粒里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小柳下意识地说。

  “窃听器。”话一出口,袁野才后悔自己说得有些过于快了,似乎早就在等着说这句话,“咦,你的包里,为什么会有窃听器呢?”

  这句话让他恨不得敲打自己的脑袋,假、太假了、太刻意了,他真想手里有个什么时间机器,在这一刻摁下暂停,等擦除了小柳的记忆后,才重新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他不敢看小柳的眼睛,他知道这个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小柳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凝眸看着手里这个黑黑、小小的东西,和那几包形态各异的鸽粮。

  仓皇中,袁野回过头,发现水泥柱后的Z先生已经不见了。

  这代表,他表现得很好。

  小柳抬起头,发现袁野正在对自己呲着呀笑,像是一直等待路人摸头的野狗。

  “你怎么了?”小柳诧异地问。

  “啊,”袁野的声音依旧很夸张,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正站在大学时话剧社的舞台上,以吟咏般的语调重复着,“你的包里,为什么会有窃听器呢?是什么人干的?”

  小柳耸耸肩,不置可否——袁野慌了,Z先生并没有说过这个女孩儿会表现得满不在乎。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因为,他们本打算要绑架她的。

  第25章 双面人

  1.

  接近她,绑架她,然后把一切都泄露给她。

  在桥上度过的这一夜,Z先生和袁野像在打磨一部全新的悬疑小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事情每一步的发展。

  在他们的“剧情”设计中,袁野应该是那个漫不经心的揭露者。

  “对,就是要无意地透露一些细节嘛,这样才可信。”Z先生皱着眉思索,“让他们察觉到我有绑架小柳的意图,然后——人赃俱获。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交待出所有的事情。”

  “不不不,不是你。”袁野充分尽到了一个编辑的责任,他纠正Z先生的语病,“是‘阿囡’。对吧,是叫这个名字吧。从现在起,‘阿囡’这个人格与你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即便是到了坦白从宽的那一刻,也是‘阿囡’在坦白。”

  在袁野刚刚知晓那三个女孩的死因时,他是很愤怒的。

  他从桥顶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那罐见了底的白油漆瞬时滚了下去,被呜咽的河水吞没,从此不知所踪。

  “医院里的那个孩子,也……”袁野发着抖,《枕头人》里写过的“小花”的惨状大段大段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Z先生点点头,心脏像被通体发蓝的怪物一下一下抓着。那个孩子手腕上写有“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手环总在他眼前浮现,和钟念念曾戴过的一样。他无数次地想,会不会也有一个心碎的父亲在等孩子回家。

  “所以我早就该死了。”看到袁野如此激动,Z先生反而如释重负,他勉强地笑了笑,“我想了很久,一直下不了决心。不过,总要有人为她们的死买单不是么?那个人只能是我。”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袁野的喉咙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奇怪的哽咽。他在Z先生身边重新坐下来。

  这座城市的雾气正在散去,那些荒废已久的高楼塔尖渐渐变得清晰。

  狂欢一般的投资热潮散去之后,螺城里多出来许多挺拔的楼宇和宽大的厂房。现在它们都已经空了,黑鸦鸦的窗口像雾气中迷茫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坐在月白色大桥上的两个人做出了一个抉择:虚构一个叫做“阿囡”的人格,由她来代替Z先生承担那些罪名。

  2.

  一旦谈起创作来,袁野的头脑就被这个胆大的念头占领了——“我们创造一个人,然后由‘她’去成为凶手!”

  “不是创造。”Z先生笃定地说,仿佛早已胸有成竹,“阿囡一直都在,我不需要创造。”

  “可以,没问题。别忘了,我们可是小说家啊!”袁野手舞足蹈地谈起自己对这个人物的理解,“她的性格怪异,身体健壮,不和人来往,有轻度洁癖,讨厌带有毛发的动物。接触过任何带毛的事物后会用消毒水洗三遍手,因此她所有的衣服上都有84消毒液的味道……”

  说着说着,他的话慢下来。

  天色已经亮了,瘦弱的街道里塞满了人、汽车、自行车、公交车。成千上万颗脑袋将在这座城市里涌动,像工蚁一样孜孜不倦地穿梭在毛细血管一般的马路上。桥下的河水也变得行色匆匆,急促地拍打着袁野和Z先生的倒影,让它们碎成千千万万片。

  雾色退去后,河水里映着两个渺小的人。水流轻轻一打,身影就破碎成千千万万片。袁野终于明白过来,这并不是一场纸上谈兵。

  他想到了最严肃的那个问题——“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警方不认可‘阿囡’的存在,你会死的。”

  “你帮我照顾念念好吗?”

  “好的。”

  “那我就没什么怕的了。”

  2.

  因为有过患病的经历,袁野倒是给了Z先生不少实用的建议。

  “他们会给你做测试,还会用个什么机器来扫描你的脑子。”袁野站在Z先生身后,他们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落地镜。在一年之前,他们曾在这面镜子前练习如何让“养猴子的老钟”成为不苟言笑的Z先生。

  现在,他们正在镜子面前,练习如何让“阿囡”成为Z先生的一部分。

  Z先生像一个没有那么自信的作者,不无羞赧地演习自己在那本昆曲教材里学到的一举一动。他眼波流转,看人的眼神总带些迟疑和犹豫;上唇和下唇之间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说话时显得笨拙而缓慢,有一些娇憨的意味。

  袁野站远几步,像第一次读到某篇故事时那样,冷冷地审核着作者的表演。

  “阿囡不是这样的。”他犀利地指出,阿囡早就不是小女孩了,她和Z先生一起经历过童年、青春期、婚姻、爱人的溘然长逝,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粗笨、力气很大的女人。

  “大概应该是,像胖姆妈那样的人。”话说出口,袁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小心地看了一眼Z先生,毕竟此时离Z先生的母亲去世不足两周。而Z先生完全没察觉到这一点,提起胖姆妈,就像提起一处远在天边的景点——他仿佛是被黑导游带去的游客,只为能逃离那处景点而庆幸,决计不会想念那里分毫。

  他略一思索,嘴角一边下耷、一边勾起,立刻有了胖姆妈那种又卑又亢,既想讨好所有人、又看不起所有人的神态。也许是袁野的错觉,竟发觉镜子中的Z先生鼻梁开始变得崎岖、高挑,嘴唇上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感。

  “阿囡”在他们的练习中,越来越立体。

  每隔几天,有关“阿囡”的细节就会增多。他们坐在飞扬的鸽群中谈论、走在灯光昏黄的小巷中谈论、在钟念念观看《猫和老鼠》时谈论、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谈论。他们不怕给人听到,即便有人听到,也只会以为这是两个异想天开的人在争论小说中的人物。

  “你想想看,一个能坚持写几十年日记的女人,内心一定很细腻。”对于“阿囡”的性格和喜好,他们各抒己见。袁野认为,阿囡应该是一个带有粗糙质感的女人,可以大咧咧地杀鸡、砍鱼;而Z先生则坚持为她保留一点柔和的地方,“她绝对不能是一个只关注菜价、艳俗的女人。她得有点儿与众不同的地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鹿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