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6)

  “你觉得这个办法真的……”

  “真的。放心吧。别忘了,‘Z先生’都是我一手打造的。”

  第24章 无法返回的生活

  1.

  在大雾即将散去的这个清晨,Z先生的母亲突然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大了眼睛。

  山坡上的桦树林传来猎猎的声响,她直勾勾地盯着被风撩起的窗帘,好像看到了她臆想中的女儿。

  这个鹰钩鼻的老太太一辈子都在怕死、怕孤苦、怕漂泊,但这一刻,她知道她躲不过了。

  她的心脏仿佛被渔船的绞索勒住,肋骨越压越紧,脸色变成了绛紫色。

  护工从她含糊的话语中听出,她要见她的儿子,要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她儿子。

  尽管知道老太太胡言乱语惯了,护工还是拨通了Z先生的电话。

  但此时的Z先生,正坐在审讯室中,坦然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他涂抹大桥的原因。

  “就因为你儿子讨厌红色,你就要把通往螺城动物园的大桥都涂成白色?”民警气咻咻地放下那张纸,“钟先生,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是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为你让路。”

  “那我就要无路可走了。”白烈烈的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让Z先生的眼睛下面多了两块阴翳之地。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讨好的笑,只是强烈的灯光让他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看起来像在威胁什么人。

  “你严肃一点!知道吗?你们两个人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按说是可以拘留的!”民警重重地拍响了桌子。

  “我儿子怎么样了?”Z先生的两只手合拢在一起,十指交错,像在向看不见的神祈祷。

  “社区的工作人员和老师都在你家陪着他。”

  Z先生松了口气,大拇指下意识地转圈绕着,“罚款、拘留,我都可以接受。只是我有一个要求,昨天送我儿子回家的老师,不可以单独和我儿子在一起。”

  民警轻轻地摇了摇头,像在为小顾老师不值——一片好心,却被做家长的如此误会。

  他并不打算拘留Z先生和袁野,两个人都是初犯,态度也算良好,被带来的第一时间就主动交出了“作案工具”两桶油漆,并清楚地阐明了前因后果。“这样吧,你家里的情况也不容易,这次就放你们回去。下次绝对不能再任意更改道路、桥梁的色彩了。”

  Z先生坦诚地摇摇头——昨天晚上他就算过了,钟念念的必经之路上,总共有三座红色的桥,每一座他都会一点一点地涂掉。

  “你这是什么态度?”民警恼了,他看这人一副老实相,没想到却是个硬骨头。

  审讯室外,有人敲门。

  民警告诫Z先生老实些,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转身出去没过两分钟就再次进来,给这个在审讯椅上垂头小睡的人说,“钟先生,你的母亲……去世了。”

  2.

  胖姆妈走得很快,在送往抢救室的路上就断了气。

  在急救车上,她一直大张着双眼,像有只核桃卡在喉咙似的,发出低沉而浑浊的声音。

  “告诉我儿子,告诉我儿子……”她的喉咙里滚出这样的字眼。

  护工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她吐露出一串带有方言的语句,眼角还有烫烫的眼泪掉下来。

  “没事的,老太太,这就到医院了。你儿子也会赶过来,很快的。”护工撒了个谎,没敢告诉胖姆妈她唯一的儿子进了派出所。

  胖姆妈在临终之际,抓着护工的手,和氧气面罩的管子,呼呼噜噜说了很多话。护工只听懂了两句,一句是“钟自行不是你爸爸”,另一句就是“双泉镇”。

  按照以往的经验,养老院里有老人去世时,子女总要嚎啕大哭地拉扯一番,运气不好的护工还会遭到做孝子的诘问。

  而一夜未睡的Z先生似乎比躺在床上的逝者还安详——他轻轻抚着胖姆妈花白的头发、她高高挑起的鹰钩鼻、透着怨气的厚嘴唇,像在重新用手掌认识自己的母亲。

  “双泉镇、双泉镇……”Z先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跪下来,贴在胖姆妈的耳朵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从急诊室外望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如释重负地笑。袁野对身旁的护工解释说,“挂牵了一辈子,总算解脱了。走得急,没遭罪,做儿子的心里也舒坦。”

  护工诚惶诚恐地点着头。

  而Z先生在母亲耳边说的却是,“装什么装,谁不晓得你最会演戏了。”——他小时候发烧在床,整整一天一夜滴米未进,流连在邻里之间的母亲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3.

  双泉镇是钟念念出生的地方。

  如果不是胖姆妈,也许念念不会得这种病。Z先生一直是这样想的。

  在钟念念出生之前,“手眼通天”的胖姆妈硬是托人用兽用B超机提前查了这个胎儿的性别。

  “早查一下好,早查一下好提前准备嘛。我这个做祖母的,总该知道是要用蓝色还是粉色的毛线来织衣服嘛。”胖姆妈说得合情合理,然而查出是个女儿后,她再也没碰过一次毛线针。

  Z先生对女儿的到来相当期待,在太太怀孕到八个月时候,他终于在一堆古籍和旧书之间翻出了属于女儿的那个名字——“钟念念,‘此心念念与天通’。”

  这个名字让他热泪盈眶,他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叫“念念”的小女儿,所有的细腻与温柔都可以尽情地交给这个小丫头。他想要紧紧搂住襁褓里的她、想要把她细细软软的黑头发梳成小辫子、想要让她白嫩嫩的小脚丫踢在自己青色的下颌上。

  太太和他一样欣喜,那是他们家里笑声最多的时候,每个角落里都能翻出一连串的笑声。他们像两只年轻的信天翁,孜孜不倦地像家里搬运种种婴儿用品,绣了荷叶边的小枕头、粉色的小被子、雪白的婴儿车。他们葡萄枝嫩叶一般的家被塞得满满的,每天站到那个家的门口,Z先生仿佛总能看到这里跑出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女生、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一个和父母依依惜别的新娘。

  胖姆妈在双泉镇打来的电话打破了Z先生的幻想。

  那时胖姆妈已经有数周没和他们夫妻二人联系过了——自从知道胎儿的性别后,胖姆妈似乎就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兴趣全无。

  电话里的胖姆妈奄奄一息,她说自己来双泉镇“讨些水”,结果发了急病,可能撑不过这一晚上了。

  电话里,甚至还有个方言味道浓浊的男声,那个人坚称自己是镇上的医生,劝Z先生打消叫急救车的念头,“你们赶紧来看一看,回不去的,人会死在路上的。”——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十几年后这句话一语成谶。

  而赶到双泉镇后,胖姆妈红光满面地出现在了Z先生夫妻面前。

  她像邀功一样,告诉Z先生自己是如何辗转才得来了这碗“转男水”,并且只有在当地喝才有将胎儿转女为男的“奇效”。

  一辈子没和人急过眼的Z先生当着围观者的面打碎了胖姆妈手里的碗,那碗胖姆妈从“转男泉”里讨来的水不依不饶地流淌到Z先生脚下。

  还是太太劝住了他,八个月的身孕让她面容浮肿,迈一步都是那样地困难。她微笑着站到这对剑拔弩张的母子面前,小声地劝着Z先生,“她是念念的奶奶呢,她没受过教育,苦了一辈子,和我们不一样。别计较了。”

  4.

  那个夜晚,是Z先生经历过的血腥气最重的夜。

  太太在夜里急产生下了尚未足月的钟念念。

  是胖姆妈坚持让他们留在那里的,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这里山路多,大肚子的人赶夜路回去不安全。”

  除了一反常态地慈祥之外,她还与太太格外的亲昵,仿佛婆媳之间的龃龉在一夜之间消逝不见。太太只当是自己的宽厚换来了难得的平和,挺着大肚子坐在招待所的木板凳上陪胖姆妈喝粥、看电视。

  入夜之后,浓稠的血腥气和太太的尖叫声把Z先生从梦境里拉出来。

  他焦急地看着当地的赤脚医生和妇人走进走出,一张张黄铜盆滚着热水端进去,一声声艰难的呼喊声传出来。

  而胖姆妈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定定地望着那间隐秘的房门。

  招待所在凌晨三点经历了一场断电。

  太太的呼喊声尚未平息,已经有人开始对胖姆妈道喜。

  “是个儿子。”她闭上眼,像入定的老僧。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容忍你了。”Z先生声嘶力竭。

  然而,正如胖姆妈所愿,门打开了,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婴被送到Z先生怀里。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柔软的小人儿,关于女儿的幻想与期许在这一刻终结,另一个故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5.

  胖姆妈被送去了太平间。

  盖着白布的车子推出来时,Z先生正站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石灰柱子后。他的脸被映得像一尊石膏雕像,对于母亲的去处毫不在意,那双冷而深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人群中的袁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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