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5)

  那些漫天飞舞的蝴蝶停下了,但依旧定在那里,没有要飞回麻袋的意思。

  小顾老师拽起了钟念念,牵着他的手向外面走去。

  “念念的爸爸不会是杀人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他能一个人把这样的孩子养到这么大。这个孩子这样体面干净、这样高大健壮,念念的爸爸是用心在照顾他的。其实像念念这样的孩子,想让他‘没了’可太简单了——一场流感、一场高烧、一场失踪……”迈出那扇门时,小顾老师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我弟弟就是这样的孩子。十四岁的时候他‘没了’,失踪了。每一个和他同期去治疗的孩子,基本上……”

  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中,她咳嗽了几声,牵着钟念念走了。

  2.

  袁野第一次看到Z先生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过去他的脸总是凝固的,讨好的笑容像蜡铸的面具一样罩在了上面。

  跑出去几百米的距离,Z先生在黏滑的街道上跌了三四次。袁野拉他起来,才发现他手掌里全是冷冷的汗。

  “念念之前丢过吗?”袁野宽慰他,“这里离你家很近的,你放心。再说了,念念不是和小顾老师很熟吗?”

  “不是的,不是的。”Z先生嘴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他抓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来回点着。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几个闪烁的红点在上面缓慢地移动,隐约还能听到手机里传来人对话的声音。

  “打电话,打电话。告诉那个实习警员小柳,小顾老师……和念念一起失踪了。”Z先生尝试拨打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冻僵了似的不听使唤,只能塞到袁野手里。

  袁野不明就里,打过去寒暄了一番,才发现小柳的位置和地图上红点的位置是一致的。

  “你在监听小柳?”袁野困惑地还回手机。

  Z先生跨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追问:“她能不能去帮忙找找?”

  “她说老师送孩子回家构不成失踪……”袁野扶起Z先生,郑重地警告他,“老钟,你是不是在监听警察?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要是还把我袁野当朋友……”

  Z先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打车,现在打车,去找念念和小顾老师。”

  在出租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Z先生降下车窗,在大雾中喊着钟念念的名字。

  坐在副驾的袁野不由得有些伤心,他发现“老钟”其实是一个很陌生的人,自己从来没有一天走入过老钟的内心世界。

  3.

  “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

  “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

  上次在大雾天被一个女人带出来,还是十岁时的事情。

  在钟念念的脑海中,那张卡片始终格外清晰、格外鲜明。

  卡片上,有一个鹰钩鼻的女人——这个女人总是变换装束,有时会烫出满头小卷,有时穿着围裙,有时穿着紧绷绷的老式旗袍。

  钟念念很讨厌她,因为她的变化多端,钟念念脑海里多出来好些讨厌的卡片。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女人。这么多年了,这些卡片一天也没有放过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无数张卡片里冒出来,一起张开嘴巴说:“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

  和这张卡片在一起的,还有鱼腥草的味道、公鸡的味道、拥挤的蝉的味道。

  那个大雾天里,这个长着鹰钩鼻的女人挎起一只篮子,说是要带钟念念去集市买菜。

  钟念念的眼睛应接不暇,有好多东西变成卡片往他的脑袋里钻——下水道泛着白色光泽的鱼鳞,陌生人的面孔,车来车往的鸣笛声。

  在人最多的地方,奇怪的气味从四面八方袭来,钟念念扬起鼻子,打算好好嗅嗅这些味道,好把卡片放进脑袋里。可是这个长着鹰钩鼻的女人,突然就松开了他的手,把他往那些杵着陌生人面孔的地方一塞。

  “你走吧。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不要再在我们家了。听到没有?”

  钟念念理解不了这句话,他只能努力把这句话变成卡片,先存在脑海里。

  “我说让你走!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不要再在我们家讨债了。”鹰钩鼻女人说开了方言,像怕人看似的,她用一张孔雀绿的围巾裹住了自己的脑袋和下半张脸,胳膊肘夹着菜篮子,匆匆钻到人群里。

  钟念念想在人群里重新找到这张面孔,他站在原地不动,向人潮汹涌的街道上一看——无数的人脸涌了过来,每张人脸都是一张陌生的卡片。这些人在说话、在笑、在红口白牙地咒骂,每一个动作都会让钟念念脑海中的卡片井喷。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

  跌倒在下水道旁时,不远处似乎有几只野狗在吠叫,这叫声能驱逐那些争先恐后挤进他脑子的卡片。

  他开始发出了狗叫声。

  “念念,你怎么了?”

  离螺城动物园还有一座桥的距离——也就三五分钟,走过这座“人”字型的桥,绕过猴山,就是钟念念的家。

  可是他停住了,望着被粉刷一新的桥,嗓子像沸腾的火山池,喷发出犀利的狗叫声。

  桥是今天新刷的。这座桥建于九十年代,像一个人迈开左右腿,横跨在城市和螺城动物园之间。几十年的风化让原本的鲜红色变成了褐色、铜锈色,也许是节假日将近,有人雇了粉刷匠,在这个大雾天让它光洁一新。

  而钟念念似乎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改变——他用手掌摁住耳朵、用手指遮住眼睛,可是那些他最害怕的卡片还是在一刻也不停地向外冒着。鹰钩鼻的女人、红色的帽子、打在脸颊上的手、流到脚踝的血、穿制服的人、医生,疼、很疼……

  “念念,是因为鞋带开了吗?”小顾老师抱住了钟念念,可是这不能止住他惊恐的尖叫。他拒绝前进一步,尽管家近在彼岸。

  “别怕,别怕,我来帮你。系上鞋带,我们走过去好吗?”小顾老师安抚着他,她那像男子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着小顾老师弯腰下去,钟念念停下了尖叫。他脑海中升起一个新的念头——这个人、这张卡片,他似乎见过。

  小顾老师白皙的后颈露出来,她并没有看到钟念念的脑袋正缓缓地垂下来,认真打量着她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在浓雾中,钟念念的眼神很纯粹——当一个孩子观察蚂蚁、观察飞蛾、观察螳螂时,就是这样天真而有邪的眼神。因为观察完毕后,孩子往往会一脚踩死它、揉搓它、碾碎它。

  4.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

  酣睡中的小柳接到了一个电话,挣扎着从被窝中钻出来。

  “小柳,你说过的那个老钟、那个作者,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打来电话的同学气势汹汹。他用祥林嫂一样悲愤交加的语气告诉小柳,昨天傍晚,这个“姓钟的”几乎隔一两分钟就给派出所打一个电话,要求派出所出警给他找孩子。

  “孩子……找到了吗?”小柳依旧睡眼惺忪。

  “找到了。后来他自己找到的。其实就是人家老师好心帮个忙,送孩子回家。两人走岔了条路,但总共离开活动中心也没半个小时。”在派出所实习的同学愤愤不平,“你知道吧?这个人还威胁说要投诉我们,在电话里大喊大叫。”

  小柳讪讪地笑着,“对,对,这个人是有点奇怪。”

  “我怀疑他在报复社会——现在这俩人全被我们抓来了。”

  小柳立刻清醒了,义正言辞地说:“你这可有点滥用职权了。”

  同学哭笑不得,他告诉小柳,是经由市民举报,警务人员把钟自行和袁野从桥顶带了下来。

  “他们花了一夜的时间,把市政部门刚刚翻新的桥,重新涂成了白色——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4.

  其实刷桥只用了Z先生和袁野半夜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们坐在月白色的桥顶上聊天。

  晨曦中的城市像荒漠里迁徙的象群,沉默、庞大。

  “你听说过吗?象群总是由母象带队,母亲说去往哪里,她的后代就去往哪里。”Z先生神往地看着渐渐清晰的城市。他告诉袁野,自己从小就想去南方,去西双版纳,看看野象群在的地方。

  “去过吗?”

  “一直没去。”

  “以后会去的。”

  在很久之后两个人的笔录里,袁野坚称他就是Z先生的同谋,所有的计划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而Z先生则说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和袁野无关。他们的笔录截然相反,像是在描述两个不相关的故事。

  笔录里,唯一相同的是有关这一天聊天的结尾。

  “老钟,我一直记得,去年喝酒时你问我,‘拔剑四顾心茫然’的下一句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这诗。我喜欢的是另一首的结尾——‘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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