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次看到“动物医学”这四个字时,时年十七岁的Z先生差点昏厥过去。
这四个字印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而在这之前,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志愿栏郑重地填上了“文学”。
“你是不是傻的?”胖姆妈那时还相当健壮,十年的伏低做小让她在螺城动物园混出了些名堂。大家都知道她是个能人,和三教九流都打上了交道,无论是想办一张惟妙惟肖的证件,还是想买一张紧俏的火车票,或者是想讨些腌白萝卜用的老浆水,找她总是对的。
除了动物园的人,她往来的还有说媒的、叫魂的、通乳的、哭殡的,在Z先生的回忆里,这位新晋寡妇整日里忙得风风火火、脚不沾地,像是一棵被人从南方移栽而来的榕树,拼了命地垂下根须,想要伸到这块土地的缝隙里去。
他被胖姆妈一把拉进房门里——继父去世了,这套房子彻底属于胖姆妈了。
“人我都给你找好了。毕业了就能安排进来。稳当。”胖姆妈得意地说,眉毛里藏得那颗红痣漾起鲜鲜的红,连带着鹰钩鼻上都像刷了一层霞光。
Z先生错愕地看着手里那张四方的纸,那上面原本应该印着另一个大学的名字,那个大学属于远方,属于一个时常有海风吹过的城市,Z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它,但时常梦到它。而在胖姆妈的操纵下,他梦中的那所大学已经付之一炬,灰烬里,只给他余下了几个烫手的大字,“螺城大学”“动物医学”。
3.
尽管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听到小柳说出“动物医学”四个字,Z先生的心还是好像被谁给攥了一下。
他摁下了暂停键,像一只犀牛那样冲到厨房里,大口大口地接水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灼心的火苗熄灭下去。
再点开播放时,手机里传来沙沙沙的噪音声,像有谷物在互相摩擦。他知道,那几枚指甲片大小的窃听器正随着小柳的背包移动。
大概是被藏在鸽粮中的缘故,这批窃听器的清晰度不高,远不如他放在小货车里的那几枚。
那几枚窃听器分别放在驾驶座的遮光板中、后座的衬垫下,通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声音,Z先生拼凑出了警方掩盖的事实:对经理失踪的调查一直没有停止,他们通过车轮压痕的深度,推测出了躺在后座的人并不是经理。
“彭警官,我的体重和代驾司机相近,搭档的体重和失踪者相近。经过测试,我们两人驾驶这辆货车,在娃娃河一带留下的压痕,比小货车发现地的要深。因为娃娃河一带的土质较松软,实验进行了三次,均是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当时后排躺着的人,体重比失踪者轻5KG-8KG之间。”
4.
袁野发现,Z先生这段时间以来胃口出奇地好。
他的嗜好也发生了改变,袁野一直记得,去年春天在小四川饭馆喝得那场酒,让怕辣的Z先生双耳通红、满头大汗;而他们再次相聚在这里时,Z先生似乎成了一个嗜辣如命的人,兴兴头头地要求厨师加麻、加辣,甚至还借着酒劲到厨房里找人吵了一架,质问厨师是不是舍不得多放几枚辣椒。
他倚在厨房门口,两条胳膊搭在一起,左脚伸出去,脚尖翘起来,一下一下跺着,“啊?我给你算算,辣椒十二块五一斤,花椒粒子二十五块一斤,这还得是从四川汉源发来的喷香的贡椒,你这一盆菜要我们多少钱?赚一多半总是有的吧?我早就去批发市场打听过了!”
袁野一边给人作揖赔不是,一边把Z先生拉出门外,指望四处乱窜的小北风让他清醒清醒,“老钟,怎么回事?家里遇到困难了?你不是这么计较的人啊……你听我说,要是有困难,你就找我,知道没有?”
Z先生晃了一下肩膀,甩开袁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垂下眼帘,用手轻轻在肩头扫过,似乎怕自己的衣袖给人弄出褶来。
“嗳?老钟,喝酒误事啊,你是不是该接念念了,我看到时间了。”袁野提醒他。
“念念?”Z先生眯起眼睛,起疑地重复这个名字。
袁野干脆在他手臂上擂了一拳,“你是不是喝晕了?钟念念,你儿子,社区活动中心!”
Z先生像是给雷打了一下,瞳孔一下子放大了,拔腿就朝活动中心跑。
袁野在后面追他,“你的车,老钟,你不是骑车来的吗?”
Z先生停住了脚步,困惑地反问:“我会骑车吗?”
5.
两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社区活动中心时,还是晚了一些。
天色已经黑了,只有一间教室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Z先生的脚步慢下来了,他并没有那么心急——小顾老师总是最后离开社区活动中心的,晚走的孩子会有她留在这里陪伴。
他想,钟念念应该是坐在木地板上,旁若无人地把那些布偶玩具排成一条直线,而小顾老师就坐在一张绿丝绒沙发上,慢慢地读她的昆曲教材。
还有几个晚来的家长匆匆而至,急切地把孩子从教室里领出来。
Z先生近乡情怯般地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进去,直到最后一个孩子都走了他才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袁野已经早他一步进去了,“没人呀?”
Z先生一把推开他——梳着长辫子的玩具娃娃散落一地,有些头发都给人拔掉了;小顾老师常坐的那个绿丝绒沙发上还摊着一本书,也许十几分钟前刚刚有人翻看过。
“是不是先走了?”袁野没太当回事,但他却看到Z先生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嘴唇泛出青黄不接的颜色,像是一块干透了的青苔。
“啊,对。那个孩子到点了就要回家,老师领他先回去了,说是知道他家在哪。”活动中心的保安大叔没当回事,抖着钥匙来锁门。
外面的甬道深而长,天气预报说这一夜有雨,路两旁的合欢花已经提前脱落了,满地都是红滟滟的淤泥。
第23章 局外人
1.
这个傍晚,螺城弥漫起了淡粉色的雾。
有人说这是霾——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合欢花飘落在乳白色的空气中,社区活动中心的窗户外结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汽。
钟念念一直站在窗户的这一边,阳光在他的瞳孔中变幻了许多种颜色。
他眼里的世界是一帧一帧的,这让他脑海中对生活的认识变得繁芜、庞杂。
正常人的一天,是像电影一样流畅、顺滑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做,明天起来周而复始;而钟念念的一天,是由无数的“识图卡片”组成的。
一个人今天穿了白色的衬衫、明天换上黑色的衬衫,在正常人眼里,这仍旧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穿着不同的衣服罢了;而在钟念念眼里,这是两个人——长着同样面孔的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衣服,另一个穿黑色衣服。
十九年来,他脑海中的“识图卡片”飞速增加——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改变,每多一点改变,他头脑里那堆可怕的卡片就拥挤一点。
今天下午的这场雾,让他的大脑快要爆炸了。
起雾了,天蓝色的斜屋顶被雾汽遮盖住了,他脑海中增添一张半遮半露的屋顶卡片;合欢花落下来了,他脑海中继续多出一张落满花瓣的屋顶卡片;而雾到最浓的时候,这条街都是白色、粉色的了,他脑海中的卡片已经像高速公路上疾行的车辆一样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了。
他只有尖叫——只有这样才能传达心中无法抑制的恐惧,这个世界在钟念念的眼里突然变大了,房子的数量翻了三五倍,长着同一张面孔的人也多出了无数倍。
“我送他回去吧。”小顾老师忧愁地说。
她不像别人,她从来不怕钟念念。
当钟念念横倒在地上拳打脚踢、发出犬吠和秽语时,别的老师捂住其他孩子的耳朵,她蹲在他身旁,像Z先生曾经做过的那样,紧紧抱住钟念念的肩膀和手臂,避免他把自己弄伤;然后一遍又一遍用低沉、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念念,没事的,没关系的。”
“他只是在害怕,他不会伤人的。”小顾老师试图寻找几位帮手来——钟念念的体型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她几乎无法一个人把他从狼藉的地面上扶起来。
其他几位老师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意见,她们发现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终于有人开口了:“别人都说他爸是杀人犯。”
“你知道吗?螺城动物园失踪的那个经理就是他爸杀的,警察都去调查过了。”
流言一旦豁开了口子,就像捂在麻袋里的蝴蝶一样,从裂隙里挤出来,飞得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小顾老师抿着嘴,既不反驳也不参与这流言,只是默默地替钟念念把翻到肚皮上的衣服下摆打理整齐。
流言在人们中间小声地发酵,直到变成了一句——“我就说嘛,如果家里没人作恶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小顾老师忍不下去了,她仰头望着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我的家里也有过这样的孩子。我的父母、祖母、外祖、七大姑八大姨……一辈子都没有做过恶。但是这样的孩子就是来了。没有征兆、找不到原因、也看不到以后,他就是来了,你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