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今天不理了。我推你回去。”护工气馁地丢下理发刀,推起轮椅准备回到那间看得到白桦林的房间。
老太太却一把抓住了小柳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韧而黄的指甲深深陷进小柳两侧的衣袖中,“你不是!”
她的下半身还坐在轮椅上,上半身拼命地凑向小柳,身体弯得像一座石拱桥,“你是警察。你们都是。”
小柳惊讶地看着她,而老太太忽地就收回了身子,蜷缩在轮椅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慌张地说:“他早告诉我了。他说你们会来的。你们说的话他都听得到。”
“能不能让她和我们聊聊?”小柳追过去,小声地告诉了护工自己的身份。而护工一口回绝了。她告诉小柳,这里的老人大多神志不清,没有近亲属的允许,是不能和外人单独相处的。
风从山顶刮下来,白桦林像海上堆起的激浪,此起彼伏。秋意一层叠一层地涌进房间里,老太太在紧闭的房门里声嘶力竭:“阿囡,阿囡来了!”
2.
阿囡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Z先生也说不清。
他对阿囡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六岁那一年。
在那之前,阿囡总是生活在马戏团的黑暗角落里。像一只仓惶的小狗,挤在那些会跳火圈的大狗之间,露出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外面。
Z先生知道,阿囡是胖姆妈的女儿,是自己的姐姐——然而这段记忆被胖姆妈永远地否认了,“你哪里有姐姐?阿囡呀,阿囡就是一只布娃娃。你小时候老是一个人玩,我就丢给了你一只布娃娃。你天天抱着,叫她阿囡。”
阿囡和钟念念很像。
当钟念念被确诊自闭症时,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神,Z先生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仿佛被点亮了。
阿囡也是这样,分不清活人和物品的区别;听不懂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喜欢把身边的一切按直线排列,不论是杯子、白瓷碗、红皮球或者布娃娃。
在胖姆妈登台表演的时候——她是一名驯犬师,Z先生就会和阿囡一起坐在角落里看着金碧辉煌的舞台。那些大狗披红戴绿,在胖姆妈的指挥棒下比音符还活跃,灵活地穿梭在火圈、高台、吊环之间。
阿囡看不懂这些。也许是和狗儿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她坐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狗:两条腿分开坐下,双臂撑在身体前。她也不会笑,只会吐出舌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等胖姆妈下台后,阿囡就要被藏到那些大狗身后,Z先生也被关进胖姆妈小小的房间里。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的话,他和阿囡是不被允许出来见人的——那时的Z先生还不懂“私生子”“野种”是什么意思。
只是阿囡也有着出人意料的模仿力,那些污言秽语被她一次不露地记了下来,躲在长毛垂地的巨犬身后,发出一声声犬吠和“野种”。
3.
“你觉得念念……是不是和阿囡有些像?我是说,他们是一种病吗?”
Z先生曾艰难地问出过这句话。
那时胖姆妈还和他生活在一起,负责钟念念的一日三餐。
“放你娘的屁。”胖姆妈用一句简短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握着确诊书,Z先生不打算再让胖姆妈蒙混过关了,他捉住胖姆妈手里的炒勺,几乎是在哀求了:“你告诉我,阿囡到底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才好带着念念去看病。我要带他去北京,去上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胖姆妈的额头变得亮晶晶的,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眉毛滴落下来,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像一个患了低血糖的人。
她仿佛再也站不住了,Z先生问一句,她就朝后退一步,直到手掌摁到了灶火,簌簌的火苗险些烧着她的衣袖。
“没有阿囡!”她恶狠狠地说。袖口变得焦黄。
“钟念念也不是你的孩子,赶紧……处理掉吧。”她的口气又软了下来。
“我不会像你对待阿囡一样……处理念念。”Z先生凝视着母亲的鹰钩鼻,这是他们母子二人脸上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一字一句地告诉母亲,“念念是我的命。”
4.
“阿囡,我知道,你一定在。”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Z先生媚态横生。
那些昆曲教材里的线描女子,一个一个从被风吹开的书页里走出来,飞到镜子中,飞到他的眉眼间。
他这一生从未向谁求助过——他知道,无人可求,无人可助,他的背后早就空无一人。可是这次,他想请求阿囡帮帮自己。
阿囡曾救过他的命。
胖姆妈在台上表演,他和阿囡依旧待在群犬之间。
那头黑色的大狗临盆在即,腹大如鼓,半瘫在地上,张着手臂宽的嘴巴大喘着气。年幼的Z先生抱着腿,坐得很远,他一向很怕这只狗。
阿囡一如往常,半蹲在地上,吐着舌头,头发乱成一个球,身上由于很久不曾洗澡,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息。
Z先生喜欢这股气息,尽管这味道闻起来像放坏了的红薯,可它也像烤红薯那样让人觉得无端地暖,无端地软。
一股凌冽的血腥气破坏了烤红薯的味道,Z先生顺着看过去,发现黑狗的身下多了一只血淋淋的小东西。那只小东西连眼睛也睁不开,四肢似乎比他的小拇指还要脆。黑狗发出焦躁的呜咽声,在地上拼命地蹬着腿,眼见就要压到小东西身上。
Z先生扑过去,想要抱开那只湿漉漉的小狗,而黑狗的脑袋像被点燃的炮弹,瞬间就冲到了Z先生和小狗之间。
舞台上灯火闪耀,没有人能听到这里的哭声。
黑狗露出了牙齿,像从天而降的恶鬼。Z先生闻得到它嘴巴里刚刚嚼过的骨头渣味道。
他瘫坐在地上,四肢完全软掉了,除了像只蜗牛一样向身后蹭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垂着涎的狗嘴朝着他的脸扑过来时,阿囡挤到了他们中间。
在地上排成一条线的碗和杯子被阿囡踢翻了,泛着白光的碎片扎到了布娃娃的胸脯上。
肮脏的布娃娃依旧在黑暗里笑着。
5.
阿囡死的那一天,背上的伤疤还没有好。
母亲勒令他坐在宿舍外的木箱上,吃一颗很酸的橘子。
外面有好多人在走动,穿着花裤子的腿一双双地从他眼前走过去,像望不穿的丛林。
那些人好像在说着什么,有人说,“野种。”
有人说,“遭人骗了,生了两个孩子,男人跑了。”
Z先生不敢抬头看,只敢拼命朝嘴里塞橘子。橘子是酸的,就算掉眼泪的话,别人也不会觉得异常——他太怕自己这一整个家都是不正常的了。
阿囡似乎在里面笑——她的笑就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
过去,他和阿囡常常用枕头互相扑打。说是“互相”扑打,只是他一个人抱着柔软的枕头,扑倒在阿囡身上,阿囡就会呼哧呼哧地笑起来。
他以为是胖姆妈在里面和阿囡玩游戏。
吃完了这只橘子,Z先生迫不及待地从木箱子上跳下来——这让他的膝盖上留了一个三角形的疤,很久很久都没有痊愈。
他撞开门,冲了进去。
胖姆妈在枕头上面,阿囡在枕头下面。
阿囡呼哧呼哧的笑声断断续续停下了,两条腿伸得好直,脚背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姆妈,你们在玩吗?为什么不叫我?”他在床前站住了,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横亘在他和胖姆妈之间,那是一道深渊,他迈不过去。
胖姆妈没回头。
阿囡不再笑了,胖姆妈把她抱了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胖姆妈把阿囡带走时,阿囡背上狰狞的齿痕一直在Z先生眼前晃荡。
一晃就是几十年。
晃着晃着,就晃到了镜子中。
镜子里的阿囡还在喊疼,但是镜子外的Z先生知道,这次,她肯帮自己了。
第22章 风声
1.
“你相信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小柳小心翼翼地问出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
从养老院回来后,那个鹰钩鼻老太太的胡言乱语一直萦绕在她耳旁。
尤其是那句,“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听得到。”
对于经理失踪案的调查相当不顺,警方几乎找不到有效证据。在视频里偶然出现的几个身影,Z先生也都给出了合理解释,包括住在楼上的老姜也成了他的不在场证人。每次小柳去动物园调查时,Z先生都是一副等待多时的样子,给出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卷的学生。
“不相信。”彭警官不像那些老脑筋,面对年轻人的奇思妙想时,他很愿意去仔细想一想其中的合理性,“这应该和他写小说有关,我是说这些学文学的人,根据事态发展,推测事情下一步的走向,不算太难吧?”
“他好像不是……”小柳翻看着Z先生的资料,“他不是学文学的。老钟在大学的专业是,动物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