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小区门口已有五分钟了,袁野实在没有拖延的理由了,只能打开车门,跳进雨中,然后快速地抽出那张邀请函,语气直剌剌的,横冲直撞,像是谁在大雨中猛地撑开了一把大伞,“那个,小柳,我们邀请忠诚读者参加。就在下周,有空可以来玩。”
一只手从驾驶座探了过来,赶在小柳前面接住了邀请函。彭警官惦着这轻飘飘的卡片,笑着说:“好啊。就只有一张么?一定赶到。噢,对了,你们怎么知道小柳今天要来?”
“巧……巧合。”袁野在雨中落荒而逃。
彭警官一直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被吞没在雨帘之中。
“口口声声提到的‘阿囡’,就是他自己吧。”小柳叹了口气。
彭警官静默地点点头,把车窗升上来,他告诉小柳,袁野曾经有过精神分裂治疗史,“在医院查到了他的服药记录——高考失利、求职不顺,一直以怀才不遇自居。在公司没几个人说这家伙好话,出版了老钟的《枕头人》后,扬眉吐气了几天,几乎拿这套书和老钟这个人当宝贝了。”
“那我想不明白。既然他看重老钟这个人,为什么又要三番两次举报老钟?”小柳摊摊手,“窃听器的事实际上是他透露给我的,冷热水管同时打开会发出响声的事也是他举报的——投诉电话里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尽可能调一下这家伙去年2月到4月的行程。”彭警官发动了汽车。
3.
像在等一个注定要结束的梦,这一周Z先生过得无比踏实。
他睡了十几年来最安心的觉,还用这一周的时间完成了自己不少心愿。
他先去找了和他曾一同在书展举办活动的老作家,厚着脸皮讨了一份签名;又带着钟念念去了一趟机场,看着那群白色的庞然大物在天空上翱翔。钟念念只以为那是些巨大的白鸽,仰着头盯着盯着就失去了兴趣。Z先生却反反复复地看不过瘾,要不是一周的时间过于紧凑,他一定要搭乘着飞机飞一趟南方。
自从小柳打来电话找他多讨一张邀请函后,他就知道那一刻很快就要来了。
他和袁野商量好,在见面会上,由袁野去制造一场停电——电箱的钥匙Z先生已提前交给了袁野。然后在混乱中,Z先生要在媒体和警方的见证下,绑架小柳。到时,他的身上会提前准备石锤、麻绳、以及兽用麻醉药。
“这样一切都对得上了——尸体头上的伤痕、皮肤上那种来自造雪剂的盐……”Z先生架起了那副厚重的墨镜,他甚至动用自己捉襟见肘的幽默感和袁野开了个玩笑,“我要是不干点什么,简直对不起你给我设计的这幅造型。”
袁野却退缩了,他犹疑地问Z先生:“一定要在下周进行吗?我是说,其实也不着急的。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看看吗?不如买张机票,去过后回来再商量这件事。”
Z先生摇着头笑笑,“他们已经查到尸体曾经在北极馆的雪里埋过了,你以为离查出真相还远吗?我得赶在这一切前面。”
袁野展现出了惊人的偏执,他仿佛听不到Z先生的解释,手指咚咚地戳着手机屏幕,查询飞往云南的机票。“来得及的,来得及的。去一趟,很快就能赶回来。总不能……”
袁野抬起头,Z先生发现他好像哭了。
“老钟,你会死的。”袁野抽泣起来,像一个被人骗走了玩具却不想承认的小孩,“老钟,你知道吗?没谁瞧得起我,也没谁拿我当朋友。你带着念念来公司找我的时候,我想,嘿,总算遇到一个比我还没用的家伙了。后来,《枕头人》印出来了,再后来,竟然发生了那几桩新闻……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老天爷终于肯给我一些机会了。 ”
他哭得鼻涕泡挂在了嘴边,形销骨立的肩膀在油腻的长发中抖动,像一只瘦弱却执拗的黑色公鸡,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 我一直想,要把你打造成最出名最出名的小说家,我们联手让这套书扬名立万,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王八蛋都瞧瞧。那天在桥上,你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再也不敢睡觉了。我好几次举起手机,就差给彭警官、给小柳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我觉得你不该死。可是我知道,我要是真那么做了,你会比死还难受……”
这引起了钟念念的注意。他原本坐在一堆布娃娃中,一个一个把它们排成直线。
听到袁野刺耳的哭声,钟念念陡然间就想起了那辆送货的电动三轮车,他开始发出“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的尖叫声和犬吠声。
Z先生看看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男人,再看看嘶吼的儿子,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4.
而在发布会开始的那一天,袁野失踪了。
清晨,Z先生数次拨打袁野的电话,发现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他焦灼地在客厅里徘徊,他从来没有想过袁野会临阵退缩。媒体和各路评论家已经陆陆续续来到螺城动物园,螺城动物园也以这场发布会为振兴动物园的契机,早早地就挂出了宣传条幅,并配合各路媒体对“北极馆”这处神秘的禁忌地进行宣传。
Z先生已经来不及重新找到一把配电箱的钥匙,这意味着他要在光洁明亮的北极馆度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临阵脱逃,不算好汉。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在今天‘自首’。”Z先生愤怒地打下这条消息,很快又逐字删掉了。他知道,事情一旦发生,自己和袁野所有的通信记录都会成为证据。
除了控制照明之外,袁野还承担了接送钟念念的任务。他的消失,让Z先生不得不再次给钟念念服用过量的安眠药。
“这个混蛋……知道没人管念念我就舍不得死了。”Z先生咬着牙根想。
他依旧把石锤、麻绳等“凶器”放进了包里,并细心地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幽暗的玉兰花香气。他在赌袁野的诚信。
只是他不知道,在凌晨四点,袁野被警方敲开家门,带离了那间小小的房子。
第28章 失控玩家
1.
一周过去了,人们还是对那天的事情津津乐道。
曾经埋藏过尸体的北极馆、戴着动物面具的参与者、忽明忽暗闪烁不停的灯光,以及戴着一只山羊面具的作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一侧身体总是扭向后方,有人说他藏在身后的袖管空空荡荡。
而在Z先生的回忆里,那一天糟透了。
戴着面具走上活动舞台的是老姜。
主办方曾提前和Z先生核对过发言稿,Z先生要扮演的角色很简单,依旧是那个沉默又神秘的悬疑作家。他只要坐在签字桌后,用枣红色和灰色的山羊面具遮住脸庞,配合照相机做出一些阴郁的姿态就好。至于媒体的提问,会由工作人员来接应,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枕头人》以及后续出版的新书展开。
Z先生只用了几百块钱就让睡意朦胧的老姜答应了他的要求。
“很简单的。就是坐在那里,别人拍照你就侧过身去,戴着面具,谁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如果有谁提问,你就随意回答‘是’或者‘不是’,后面的话由工作人员帮你接。”Z先生像当年袁野劝说自己走向台前那样教导老姜,“实在答不上来的,就压低下颌,从面具眼睛的位置死死瞧那个人。”
一切的失控也是从老姜这个替身开始的。
前半场活动,老姜目不暇接。自从被老虎咬伤之后,他的世界变得很小,除了去不同的部门递交告状信,就是披着军大衣坐在北阳台上窥视动物园里的行人。他很久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了,尘封已久的北极馆即便是在鼎盛时期也没有接待过这样多的人,老姜单是望着这动物面具构成的海洋就足够兴奋。
为了营造出神秘而阴森的气氛,在动物园的默许下,北极馆打开了造雪设备。人们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通红,细碎的小雪花悠悠地往领子缝里钻。
主办方还特意制作了一张巨型报纸,上面只有三则新闻:去年的两桩无名女尸案,和北极馆里发生的经理失踪案。这张巨型报纸被印成了展板,放在北极馆入口的左侧,上面挥洒着夺人眼目的黑字——“枕头人,藏在你床底下的神”;它的另一侧,是一张Z先生戴着墨镜的侧身照片,照片上的Z先生在望向身后某个位置,腿却一直伸到照片最下方,仿佛随时要迈出来似的。
这一切都让老姜新鲜极了,他甚至有种自己依旧风华正茂、正站在虎群中发号施令的错觉。
记者按照主办方的要求,一个接一个提出问题,而老姜也按照Z先生交待的,随意发出“是”或者“不是”的回答,然后由工作人员接手来完成这个提问。
只是,老姜似乎不满足于此。
当有人问起那两桩无名尸案时,隔着面具,Z先生都能感觉出老姜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姜清了清嗓子,用一根手指狠狠地捅了下耳朵眼,“你说什么?”
“《枕头人》出版后,很快就有类似的案件发生了。人物外表、死因几乎全都对得上。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记者机械地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