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20)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很久之后,小柳才知道Z先生只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子,和这双鞋子款式一模一样的鞋他有六双。尽管这给动物园的人留下了“老钟个人卫生有问题,从不换衣服”的印象,但Z先生坚持不肯尝试新的款式。任何新的、陌生的,都是不安全的。他坚守这个观点。

  他穿着这样的鞋从娃娃河畔跑了回来,穿着这样的鞋把那些女孩的尸体藏到了不同的地方。

  看着小柳惊讶的模样,Z先生悬着的心放下了——像一个戳破了女儿顽皮诡计的父亲,他宽厚而慈爱地把一包鸽粮递给小柳,问她还要不要喂鸽子。

  小柳并没有服输,她坦荡地接过鸽粮,向天空中抛洒。

  地上的鸽子呼啦一声飞上了天,像灰色的大伞,在Z先生的头上陡然收起。

  “要喂的。另外,”小柳坐在了塑料板凳上,没有上次铩羽而归的模样,“我一直是你的书迷。这本书我都读完了,其中最喜欢的是这一篇——”

  小柳摊开书,露出的篇章名字,是第十九篇故事,《小花》。

  第19章 小花

  1.

  这段时间螺城警方的日子并不好过——先是一名成年男子离奇失踪,家属在动物园门口上演了一哭二闹三直播的大戏,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后是一户人家公然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摆起了灵堂,朝医院要失踪了一年的女儿。

  彭警官和小柳匆匆赶到时,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和医院的保安正在面红耳赤地对峙。一方说医院看护不力,好好的病人在这里失踪了一年都没发现;另一方则说这户人家把患病的女儿丢在这里,十年没有露面,现在回来要人,就是讹诈、就是勒索。

  “我不是把女儿丢在这里,我女儿得的那个病,花钱像流水一样。我们不南下打工,怎么填这个大窟窿?”男人说着,试图挤一些眼泪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三张幼儿的照片,给围观的人们瞧他的女儿曾是多么乖巧可爱。

  “那你女儿长大后的照片你有没有?你拿一张出来,但凡你能拿出一张,我们就给你把人找到。”保安重重地“哼”了一声,展开手臂阻挡这位父亲冲击医院。他对这些人的套路摸得门儿清——在患者生前漠不关心,等患者去世后却一个个冒出来,掏出亲情和良心来讨赔偿。

  那位父亲还真的被问住了,他和跪在地上满身白衣的妻子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一横,干脆双双倒在地上打起了滚,那几张小女孩的照片飘落在地上,被人踏得满是尘土。

  2.

  值班的护士回忆,小姑娘失踪的那天,是2020年五月里的某一天。

  她为小姑娘做了厚厚的三本诊疗记录——这并不是护士职责范围内的事,只是这个小姑娘从七八岁时就躺在了这张病床上,护士想到这孩子就心里难受,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地记录一下小姑娘的日常饮食、输液时间、身高和体重的变化。

  “我一直想着,等她爸爸妈妈来接她了,就把这三本日记‘啪’地甩到他们脸上。痛痛快快教训他们一顿,要问问他们‘孩子天天喊痛、天天想你们,你们做父母的心是铁打的吗?’”护士不忿地说。她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粗粗拉拉的,好像有谁在她喉咙里铺满了沙砾。她的手指也很粗,拿起针头的样子像在拎着一把锄头,可是住在这里的小孩子都愿意找她打针,她总是一针就能扎入血管,又轻又快,指尖柔柔的,厚重的掌心覆在小孩子的手背上,替他们暖一暖流入血管的冰冷药液。大家都叫她“冯一针”。

  “这个小姑娘,体重怎么越长越轻?”小柳轻轻翻动诊疗记录,她发现,在2014年到2016年之间,患者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体重。

  “噢,病灶转移了。”冯一针护士轻描淡写地说。遭遇这种事情的患者太多了,她已经不再认为截肢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事了。

  而小柳的心却有一阵颤痛,她在记录里看到,这个孩子在刚入院时,每天要问三四十遍“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而2016年的那场手术结束后,这个孩子再也没有问过。

  “那段时间,”冯一针护士的手在纸张上摩挲着,温温热热的掌心在融化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迹,“她有了一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

  3.

  病房里的钟撤掉了,挂历也撤掉了。

  时间在这里是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躺在空白里,静静地等待彻底告别时间的那一天。

  小花对时间的概念,停留在入院的那一年。

  外面的世界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进来的时候,家里的房门上刚刚贴起了红对联。

  对联后面的浆糊是米浆做的,四岁的弟弟顽皮地掀起红纸,用手指沾了沾,然后悄悄告诉她,“姐姐,甜的。”

  小花笑了笑,她的嘴巴很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白色,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

  住在这里的时候,最先她是很想爸爸妈妈来看看她的。不过后来就想通了,“我爸爸妈妈在远方打工,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看病,他们没有时间。”

  她这样对小病友们解释。

  只是,到了病房窗户上贴对联的时节,她的谎言就有些圆不下去了。

  她周围的病床一张张空下来——那些孩子被父母接回去过年了,有的人在过完年还会回来,有的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是小花一直在这里,外面的鞭炮响了,天黑了,春晚合家欢的音乐响起来了,在远方的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接她。

  她的探视表上,只出现过一个名字,阿宁。

  阿宁是她三年级的同学,她住院后,班主任曾带着几位要好的同学,坐大巴车从镇子上来看过她。

  那次同学们都晕车了,阿宁吐得一脸焦黄,身上散发着羊肚汤和菜包子的味道。这味道让小花好喜欢呀,把病房里浓浓的消毒水气味都遮住了。

  “我以后还来看你。”阿宁比小花大一岁,脸圆圆的,是个胖丫头。脑子比别人慢一些,班里这些比她小的孩子都敢捉弄她。以前上学、放学,都是只有小花肯和她一起走。

  “他们不来我也来。”阿宁的手伸到白色的被子里,捉住小花干巴巴的手,牢牢地牵了牵。

  “可是我出院以后,可能不能和你一起跳皮筋了。”小花担忧地说,“医生讲我的腿以后要切掉的,那天他们躲在走廊说,我都听到了。”

  “没事,那我抱着你一起嘛。我力气很大。”阿宁让小花看她莲藕瓣似浑圆的胳膊。小花和她拉了拉钩。

  4.

  初中时,阿宁来过三四次。

  她像埋在土里的风信子,抽了条、发了芽,一次比一次高挑,一次比一次苗条。

  腰肢凹下去了,胸脯也鼓起来了,脸上开始变得黑的黑、红的红,和三年级时的胖丫头截然不同了。

  “我要去打工了。”阿宁告诉小花,她其实也不知道跟小花讲些什么,但是小花那用拼音写成的信,总是一封封地寄到她的初中。她不敢回,因为回一封,小花就要寄回三五封来。那些讨厌的男孩子总会拆了读,然后奇声怪调地笑话她。

  “反正也考不上大学,高中上了也没意思。”她说。

  小花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小花就是这点好,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无论阿宁说什么,她都觉得无比正确。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宁才愿意转上两趟车来这里见见她。

  “要不你买个手机吧。这是我的号,你加上我,我们可以聊天的。”阿宁在纸上留了一串数字,“我坐车来一趟,总是要晕车。再说我去了南方,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了。”

  小花重重地点头。

  她是知道的,南方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天涯海角一样。爸爸妈妈就是去了南方,已经六年没有回来了。

  “她是我的朋友。我有一个朋友。”

  病房里大多数人都听过小花讲这句话,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阿宁。

  “在手机里。我们都是用手机聊天的,每天都聊。”小花幸福地解释。

  手机是护士送给她的。

  阿宁走了后,小花问护士姐姐可不可以借给她五十块钱,她要买手机。她还用拼音给护士写了一张欠条,说“我出院后挣了钱一起还给你。”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连护士的眼也不敢瞧——她对金钱的理解,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五十块钱是一个让人抬不起头的天文数字。

  护士笑着打了她的脑袋,“你个小鬼,还知道买手机,你少生点病让我省点心好吧?”

  小花赶紧点头答应。

  护士从家里拿来一个旧手机,慢是慢了些,但好在依旧可以和阿宁聊天。

  “小鬼,这个给你。”护士还给了小花一张纸条,上面是小花爸爸的手机号。

  但小花只是“哦”了一声,塞到枕头底下,直到死的那天都没有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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