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花决定去死,是在阿宁结婚的那一天。
这些年,她一直跟着阿宁一起“长大”。她在手机上通过照片来了解阿宁的一切——阿宁站在南方漫长的梅雨季里,阿宁租了新房子,阿宁在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阿宁交到了男朋友……
每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屏幕里那个女孩不单单只是她的一个朋友而已,更是她的分身、她的魂魄,代替她去南方津津有味地长大、津津有味地活着。
她一直没有学会打字,认识的汉字也不多,只能通过语音消息和阿宁聊天。
阿宁的手机里,常有小花发来的大段大段的语言,动辄四五十秒。
这些年没有离开过病房,小花谈到的事情也让阿宁感到乏味至极——无外乎是,今天的病房餐有南瓜粥、窗台上落下来一只白鸟、隔壁床新来了个一直哭的小男孩……
阿宁几乎不胜其扰。
可是一条摞一条的未读消息让阿宁感到自己很残忍,她只好在有空时敷衍地回一句,“你真棒!加油!会好的!”她确信这句话足以覆盖小花所有的消息了——一个绝症病人而已,需要的不就是这么句鼓励吗?
6.
在手机上看到了阿宁凤冠霞帔的照片,小花高兴得简直要哭起来。
那个男孩子长得很漂亮,清瘦瘦的样子,站在阿宁身旁笑得很开怀。
“阿宁,新婚快乐!”
“阿宁,我很想你!”
小花知道,朋友结婚,自己是要发红包的。
她见过病房里的护士姐姐结婚回来的样子——脸颊漾着喜气洋洋的红,走起路来脚下有风,别人一边说着恭喜,一边把描了金边的小红包塞给新娘子。
小花鼓起勇气,再次去找护士姐姐借钱。
“又要借五十?做什么?”护士调着滴液的速度,望向深陷在白色被褥中的小花。
“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结婚了。我要给她发红包。”小花甜甜地笑着。
护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住了。她粗粗的手指摸摸小花快要光掉的头皮,哑着嗓子说,“那我转到你手机上,我教你。”
拿到钱的小花,一时忘了形。
她快快乐乐地要转给阿宁——可是她顿了顿,她突然有了点私心。
是春天了,外面的树上开了很多花,天上的云很慢很慢划过她的窗口。
她很想吃一次方便面。
这个念头缠着她七八年了。
隔壁床的孩子做完化疗后,什么也吃不下。父母炖了鸽子汤、乌鱼汤、母鸡汤轮换送过来,可是那个孩子一口也咽不下去,闻到就要吐。
做母亲的在走廊里抹着眼泪,泪珠子掉到手里捧的方便面桶里。
那方便面可真香啊。隔着蓝白色的病房墙,小花闻到了那种又暖又醇厚的香味,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东西?直往人胃里钻,搅得人胃里一阵阵发酸。
那个孩子终于肯吃饭了,点名要吃方便面。他母亲就坐在一旁,用银色的小勺子舀了方便面的汤汤水水,颤颤地喂到他嘴里。
小花缩在自己的病床上,喝着护士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眼睛怎么也忍不住朝那瞟。
这碗方便面,她想了两千多个日夜。
护士一向不准她吃,怕对她身体不好。
“但是我还能不好到哪去呢?”已经十九岁的小花这样想。
她挪动着走出病房,很辛苦地一点一点蹭出去,在楼下买到了方便面。
吃完洒满了调料和蔬菜干的方便面后,小花只剩下45块钱了。
她毫不犹豫地全部转给了阿宁,一分不剩。然后至少重复了十次“阿宁,新婚快乐!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很想你。”
只是,阿宁没收,也没回。
7.
三天后,阿宁才想到要回一下小花的消息。
那些语音消息她简直懒得点开,熟练地回复,“真棒!加油!你会好的!”
和以前很多次一样。
听完阿宁发来的消息,小花突然笑了笑。
护士觉得放下心来,这个孩子抱着手机三天了,终于笑了。
夜里,枕头人站到了笑了一整天的小花身旁。
小花像等这一刻很久了,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在前面走着,枕头人在后面跟着。
枕头人的身体全湿了,身后留下长长的水迹,像山麓中不知道源头在哪、不知道尽头在哪的河。
走到八楼的窗户边,小花回头看了看枕头人。
枕头人忧伤地看着她。她相信,这件事情自己是有人陪的。
她蜷缩在枕头人怀里,像婴儿回到母亲的子宫,从八楼的窗口,一起飞了下去。
8.
“护士的诊疗记录,从去年5月14号就没有再更新过了。”小柳合上了书,大拇指在“枕头人”三个字上划过。
她在等Z先生做出回应,但Z先生只是又兴奋又羞涩地问她,“你也喜欢这篇故事?”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小柳收起了脸上学生气的笑容,眼神定定地看着Z先生,“重要的是,去年5月14号,有一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录到了那天的医院出口——我看到你和念念了。”
Z先生猛烈地咳嗽起来,像呛了水的人,捂着喉咙从塑料板凳上站起来。
小柳寸步不让,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身后追问,“那天的最高温度是28摄氏度,你和念念离开医院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为什么你们身上披了一件从医院租的棉大衣?”
“念念,念念喜欢玩水,我没看住他,他,他做完针灸后打开了洗手间的水龙头。他身上全湿透了……”Z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释。
“你编的故事真好。”小柳说。
Z先生不解地看向她,小柳举起手里那本《枕头人》,冲着Z先生晃了晃,脸上恢复了那种灿烂的笑容。
“我要去接念念了。”Z先生匆匆地遮盖起杂货摊,又捧起许多包小袋的鸽粮,不由分说地塞到小柳的书包里。
“有空再来喂鸽子,好吗?”临走前,Z先生特意嘱咐她,“一定要来呀,要常来。”
看着Z先生摇摇欲坠地骑车走了,小柳拎着无端重了许多的书包,悄悄嘟囔了句,怪人。
第20章 屡次想起的人(1)
1.
患者失踪的案件,再次为Z先生的《枕头人》掀起了热潮。
除了小柳之外,许多忠实读者也发现了失踪者和《小花》高度重合。
去年那篇帖子再次被翻了出来,人们狂热地拆解故事中的字句,和新闻里对于失踪者的描述进行拼贴。
“巧合。只是巧合。书稿在2019年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而这些人都是在2020年出事的。作者可没有这样未卜先知的能力。”袁野换了好几个马甲,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用尽全力来否认自己当年发过的帖子。
他的话很快被湮没网友抽丝剥茧般的讨论中。在讨论中,作者身份的指向越来越明——有人找出了去年那条和祝由术有关的帖子,认为作者一定有一个神志不清的儿子、单身、常去螺城第三人民医院治疗。
说不上为什么,谜底越逼向Z先生,袁野越是恐慌。
就像他小时候看过的那种“花瓶美人”——葫芦形的白瓷花瓶上面,立着一个眉眼生动的美人头。尽管他知道那底下一定做了某种手脚、一定是藏着一个身体完整的成年人,可他还是害怕花瓶下面黑漆漆的丝绒布。他总是担心掀开之后,里面果真藏着一个身形崎岖的侏儒。
“老钟,不是你,对吧?”在舌战群儒失败之后,袁野气急败坏地给Z先生打去了电话。
Z先生在手机那头夸张地笑起来,震得袁野耳朵发麻。
可是他没说出袁野想要的“不是”两个字。
“那些帖子我看了,也不是坏事。今天去了好几个书店,我和你的书都售空了。”Z先生提起袁野代写的《枕头人·2》时,总是用“你的书”来称呼。
“这个不重要了。老钟。”袁野回过头看看,卧室的门缝外,客厅里依旧亮着灯,妻子正在和妻姐喁喁地说着什么。
他压低声音,像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老钟,我妻子的姐姐是那个医院的护士,就是照看那个失踪女孩的。她说,警察来了好几次了。单单查访问者记录就查了两天整,还在医护人员之间征集车上有行车记录仪的车主,想找去年的影像资料。”
而出他意料的是,一向胆小的Z先生反而对这些话无动于衷,袁野不得不重新坐回屏幕前,静静地听着Z先生在手机另一端的呼吸。
“老钟,你告诉我,你和这些事……我是说这几个死掉的、失踪的女人,你和这些事没关系,对吧?”袁野捂着眉心,他祈祷Z先生义正言辞地否认这件事,祈祷黑丝绒布永远不会被谁突然扯下来。
“怎么可能?你忘记了,帖子是你发的,你说是为了炒作嘛。”Z先生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