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听家里的老人讲过那个传说:一只木澡盆里放了几个婴儿,哇哇大哭着顺流而下。被住在山上的鄂温克人养大后,又送回河边,这才慢慢地有了围绕着山脉而建的螺城。
过去天冷的时候,娃娃河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河那边的山民会踏着冰过来售卖山珍和蘑菇干,来河冰上赶集成了人们在冬日里的一大盛事。后来螺城渐渐由小村庄变成了一座高楼林立的城,人们离娃娃河越来越远,河水冻了化、化了冻,岸边的野草长至齐腰高,再也没有谁见过浮冰上的集市了。
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型垃圾焚烧发电厂,三座粗壮的烟囱一刻也不停地向天空上喷着黑气。螺城动物园的那辆小货车就在离焚烧厂不远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真是不爱来——”代驾司机嘟囔着,彭警官和小柳的到访让他少赚了一晚上的钱。要不是彭警官连劝带吓,他是坚决不肯再来这个“脏地方”的。
“这里的土质都被化学物污染了,落尘沾在身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司机抱怨连连,挑了块大石头站上去,垫着脚远远地朝小货车的位置一指。
“那是,那是,辛苦了,多谢配合。”小柳感激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经理遗落在动物园门口的手机上删除了代驾的订单信息。如果不是这位司机打来电话,行驶路线、驾车时长等相关资料还要再过段时间才能被发现。
小柳仰起脸,这里漆黑一片,只有很远的河边才有一盏路灯。路灯周围的空气沉浮,似乎有昏黄的颗粒在其中飘荡。
彭警官若有所思地朝小货车的位置走过去,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抬起一只脚,仔细观察鞋底的样子。
“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司机摊摊手,“算起来我这单干得不划算。我见他酒醒得差不多了,让他把代驾费和额外加的费用付了,总共是一百二十块,他最后给了一百三十七块五角。”
小柳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这人喝得醉醺醺的,怎么给你的钱还有零有整的?”
“要不我说这单不划算呢——”司机气哼哼地说,“那个醉汉从裤兜里抓了一把钱,全是十块五块的零碎钞票,个别还有一块的、五角的硬币。说真的,我这得有两三年没见过这么零散的现金了,现在谁还这么付款啊?花都不好花。后来我就给我儿子了,那小子放存钱罐里了……”
小柳眯着眼,漆黑的天空下,那些一块的、五角的硬币像飞蛾一样,从司机喋喋不休的口中扑腾着翅膀蹿出来,争先恐后地跌落到一只纸盒子中。用报纸折成的纸盒子旁,是一块竖起的小黑板,上面写着:“鸽粮,2元一袋,请君自取。”
第18章 疯羊
1.
这些日子以来,Z先生发现自己越长越像一只羊了。
他拎着长柄扫帚,从猴山外围的防护河里观察自己的倒影——两颊削瘦至凹陷,眼下一片幽青的阴影,头发和胡子疯长,像交战的两支军队,在交界处互不相让。
那只背影花白的老猴子坐在他旁边,麻木地在地上刨着。
“又有坏天气要来了吗?”Z先生蹲下来,看着老猴子蜷缩的手指像钉耙一样,一下、一下挠着地面。
他已经应付过警方的四次谈话,每一次都天衣无缝——他在身上放了录音笔,每次谈话结束,他都会安静地走回家,紧闭门窗,逐字逐句地重听一遍。他知道,警方如果怀疑什么人,就会反复地揪出谈话中的细节进行核实。撒谎的人总会有纰漏,而他不允许自己出错。
事发那天,经过的监控、从他家跑到动物园门口的时间与路线,他用粗黑的笔画成密密的地图,逐一排查,为自己在镜头中的每一次出现准备好了适宜的理由
完成这一切后,纸被他拿到经理办公室门口烧掉了——大家都说他有情有义,之前得了经理颇多照顾,在经理被认定为落水后,还不忘这样悼念。他只是悲伤地抿了抿嘴,看着这些黑色的灰飞上天。
这些事情,每一件他都给老猴子说了。
除了老猴子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谁倾诉。
过去他把钟念念视为倾诉对象,为钟念念读那些他笔下酣畅淋漓的故事,可他发现那似乎给了钟念念错误的指引;后来他把袁野视为可以谈话的人,他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尘封了三四十年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出来,但当他发现袁野曾患过精神分裂症之后,就打住了。他不希望由袁野来承担这些苦楚。
“袁野这个人,很幼稚的。不过,我想他是最好的人选。”他在老猴子旁边坐下来,剥开一只腐掉半边的橘子,挑出几瓣好的放到老猴子掌心,挑出几瓣软塌塌的塞到自己嘴里。
“你别害怕。”Z先生习惯性地说,“我只是想,如果哪一天我走了,念念可以寄养在袁野家。他一家人我都见过的。”
Z先生见过袁野的太太,其实袁野这个人并没有那么靠谱,激愤、幼稚、天真、莽撞,这是Z先生在心里对他的评价。可袁野的太太,那个和大人讲话凶巴巴、和小孩讲话却会变得很温柔的女人,Z先生是很放心的。
“她是幼儿园的老师,因为身体情况,终生都很难有孩子。你不觉得这样的家庭很适合念念生活吗?”Z先生侧过头,像在询问老猴子的意见。
老猴子只顾着吞咽酸涩的橘子瓣,猴山外走过的几只警犬让它险些噎住。这是警犬第三次来这里寻找经理的踪迹了。
Z先生笑笑,站起来身来,重新扫着地上的落叶,“放心吧,你别害怕。我不会被带走的。我把一切都做得很漂亮,对吗?”
2.
报纸上一条含糊其辞的新闻总结了经理的下落:“本市一男子酒后在娃娃河附近失踪,疑似坠河。打捞工作进行中,家属情绪稳定,警方表示不排除自杀……”
展开的报纸后面,Z先生双手轻轻颤抖着,他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样举重若轻地过去了。他在字里行间反刍着,寻找警方传达出来的言外之意,鼻尖都快贴到报纸上去了,像一头埋首在干草垛中的瘦山羊。
“老钟!”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小柳背着双肩包,穿着白色的帆布鞋,马尾辫在脑后高高绑起,露出两只粉圆剔透的耳朵。她灿烂地笑着,告诉Z先生自己又来喂鸽子了。
Z先生含着笑,给她让出一个塑料板凳,请她自取鸽粮。
小柳掏出两枚硬币,想要丢进原本用来装零钱的纸盒子中。然而她却发现那块写着“鸽粮两元”的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收款二维码的截图。
见小柳的手僵在了那里,Z先生站起来身,在她背后说:“噢,之前的零钱都是经理每天来统一取走、统一记账,月底再返款给我。他不在了,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小柳心里一沉,那个璀璨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回头和Z先生对视了一眼,发现这个人的眼睛深不见底。厚重的睫毛之下,藏着许许多多的心事。
“心思够缜密的。”小柳暗暗地想。
停留在娃娃河畔的小货车上几乎没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后座的位置被人擦拭过,除了纤维痕迹之外,提取不到DNA信息;方向盘和车门上发现了Z先生、经理、代驾司机的指纹痕迹,Z先生的解释很合理,“是的,我常开这车的。经理不见的那天我也开来着,去禽类市场买了些生鸡鸭。有人看到过吗?有,有的是,楼上的老姜、编辑袁野……”
“咦?老钟,你换打扮了?难得呀。”小柳歪着头,和Z先生打趣。
Z先生的脸立刻红了,他揉揉自己许久没理的头发,含糊地说:“哪有,哪有。”
“你鞋子换了!我记得,除了新书发布会上你穿过一双棕色的皮鞋,其他时间都是穿着一双藏青色的运动鞋。”小柳活泼泼地说,眼里带着促狭,像一个存心要捉弄父亲的女儿,她问Z先生是不是打算给念念找个后妈了。
Z先生脸颊上的红一直烧到了耳朵后面,他很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了,这个久可以从钟念念出生的那一天算起,久到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性别的老树桩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崭新得有些刺眼。
小柳也在等他的回答——从娃娃河畔回去后,她和彭警官都发现,那里的泥土油性重,很难洗刷掉,两个人足下的脚印都是异常的黑,浓墨一般浑浊,和Z先生留在北极馆雪地上的一样。
北极馆的人造雪已经化成了水,唯一的证据就只有Z先生曾穿过的那双鞋了。
“噢,在这呢。”Z先生把盖住杂货摊的塑料布一掀,露出那双后跟处被踏得有些毛边的鞋。
小柳装作冒失地走过去,一脚把鞋子踢翻了。她发现,鞋底确实乌黑一片,然而这样的黑,和娃娃河畔泥土上的油黑截然不同。
这双鞋的鞋带上已经有了毛刺,鞋子被穿得这里鼓出一块、那里瘪进一截,鞋帮已经刷得快要变成淡青色——是Z先生那种邋邋遢遢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