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18)

  “你们运气好哇,我说这两位家长。刚好我们和九龙国际康复医院有合作,每周请教授来坐诊,诊费五折……”那个人似乎看透了他们的窘迫,推过来一张折扣表。

  他们兴奋地看着折扣后的价格,两张脸都因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这样的兴奋持续了很久,乃至Z先生发现网上搜不到这个什么“国际康复医院”和教授的名称时,也没有想太多——他真的只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赶上了教授的“自闭症国际化干预课题攻坚阶段”。

  太太确诊贲门癌后,来来回回坐火车往返就有些吃不消了。

  他们三个人只肯买一张卧铺,给钟念念睡,他和太太则轮流在硬座上休息。外面的天黑了又亮,星星升了又落,就是到上海了。只是这段距离,太太坚持得越来越辛苦。

  那个穿西装的人又恰到好处的出现了,他告诉Z先生,“孩子也是可以住院治疗的。”

  “其实我们是建议孩子住院的,全天24小时干预,不会错过治疗黄金期。”他很贴心地看出Z先生的嘴上浮了几层白皮,把一杯水递到Z先生手中。

  带着红色针织帽的钟念念坐在一旁,像一只大熊玩偶。Z先生下意识地把水先拿给他喝。

  “价格也不用担心,你们这个情况,我可以向教授申请一些折扣的。”穿西装的人诚恳地给出一个数字。

  太太虚弱得靠在Z先生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要谢谢人家啊。下周我还来,我给……”太太想了想,家里似乎拿不出什么能作为馈赠的东西了,她的声音越发地小下去,“我给他们包顿饺子送来。也给念念解解馋。”

  5.

  送饺子的时候,就只有Z先生一个人了。

  太太已经进了ICU,也是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医生不再允许她任意离开本市。

  在入院前,她坚持和了面——包饺子的力气是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把水倒进面粉中。被轮椅推进诊室时,她还再向Z先生强调,一定要包出来,一定要放在保温桶里给教授和钟念念送去。

  Z先生是被警方急匆匆叫去的。

  走时那锅饺子还没有开——他只能熄灭了火,由着它们像浮萍一样飘荡在浑浊的水中。

  他揣着一只保温桶,里面飘着半熟的饺子,他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干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由警方打来这个电话。

  那顶由太太亲手织的红色帽子,成为唯一的见证者。

  警方用文字复述着教授对钟念念的侵害——把帽子下沿拉下来,遮住受害人的眼鼻,在背后对受害人进行了……

  后面的文字Z先生看不下去了,旁边还有更多的证据提醒着他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钟念念臀部、腿部的抓伤痕,提取的体液,伤口的鉴定。

  对钟念念的询问几乎无法进行下去,只要穿着制服的人一走近他,他就会惊慌失措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是,是三个小孩,一个在洗脸,一个在刷牙,一个……一个在,老师,我知道!”嗓子都喊破了音。

  Z先生带着钟念念从警局落荒而逃时,保温桶和那顶针织帽都丢在了那里。钟念念从此害怕极了红色,只要见到红色的物品,就无法受控地颤抖,“不喜欢红色!疼!太疼了!”

  6.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袁野有一年多没有那个女孩的消息了。据妻子的姐姐说,很有可能是被家属悄悄接走了。

  “这样的事每年都有的——孩子病的时候,家属躲起来。情况好一些了,就让孩子自己跑出去。”妻子的姐姐对这件事有点困惑,“只是,那孩子,怎么说呢……没有轮椅的话,很难自己走太远。”

  妻子倒是对这件事无所谓:“跑就跑了吧,能跑了总是好事,在医院住了也有十年了,孩子总算等到家属来接了。对吧?”

  袁野耸耸肩,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决定资助这个孩子起,他查过不少资料,知道这种病的生存期不长。他本想大咧咧地告诉妻子,孩子很可能已经没了。但是听到妻子和姐姐用那种柔软的声音在说话,他就收回了自己的判断。

  他把时间留给妻子和姐姐,自己在走廊上徘徊。

  外面正好是下班时间,有警车钻进密集的家属楼,有放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也有人在地上扫起一朵干枯的小花。

  他从八楼的窗台上收回脑袋,疑心有人在病房里放歌。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他跑回病房,却发现这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丝生息。

  “奇怪了,可能是幻听。”袁野嘟囔着,给Z先生打去了电话——“取药的卡能不能再借我用用?我的报销额度满了。”

  “能啊。”Z先生在模糊的地方,笑着说。

  第17章 伪证制造者

  1.

  经理的家属越闹越烈,螺城动物园已有一周的时间无法正常营业。附近的交通甚至出现了堵塞,有些市民不惜从城南赶到城北,就为了看看失踪者的家属是如何闹事的。

  除了挂满条幅、静坐之外,经理的家属似乎得到了什么人的启示,开通了直播和众筹。一家老老小小,站在动物园门口,举着自拍杆,对着巴掌大的手机屏幕抹泪,如数家珍一般向屏幕另一端的人们讲述这名失踪的男子曾是多么敬业、多么爱岗、为螺城动物园奉献了多么宝贵的青春,而动物园的管理层又是多么不闻不问——到现在还没有给报销来时的路费。

  他们的行为,令警方的压力大增。

  彭警官不时接到上级的指示,要求快查、速查,尽快平息舆论。

  失踪者的去向原本并不难查,监控已经录到了经理驾驶小货车离园的方向,然而行至交汇路口时,刚好有探头正在维修,小货车像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屏幕中。

  而最后一个接触到失踪者的人,Z先生的回答也天衣无缝——“挖出东西后,我就回家了。经理的事我也不敢多问。回到家大概凌晨三点吧,那个时间楼上的住户老姜还没睡,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感到很吵,还用拖把杆捅了捅天花板。”

  他的话得到了老姜的证实。老姜就是那位被老虎咬掉半片肩膀的饲养员,自从没了肩膀之后,他总是歪着身子走路,似乎眼里的世界也倾斜了不少。

  “是啊!不过不是电视机吵,是我在听收音机。晚上两点半到三点半的电台栏目,讲鬼故事的,叫《新聊斋》。正听得起劲,楼下吭嗤吭嗤地响。”老姜挑着一高一低的眉毛,不忿地说,“老钟这个人,心眼比娘们还小。他那个傻儿子天天看电视,吵得很,我们忍了他多少年了?就那天我收音机声音大点,他就受不了啦?”

  “楼下到底是几点响的?三点之前还是过了三点?还有印象吗?”彭警官隐约发现了问题所在。

  老姜茫然地翻着眼睛,晃了晃倾斜的身子,“想不起来了,那会迷迷糊糊的。可能是三点前,可能是三点后。”

  2.

  一通电话的出现,让Z先生暂时摆脱了嫌疑。

  打电话的人是一名代驾司机,他说在短视频里看到了失踪者的消息,那天晚上他曾经替失踪者驾驶过动物园的小货车。

  “那你当时为什么穿了乘客的衣服?”为了不耽误这名代驾司机接活,彭警官带着小柳来到一家大饭店门口去找他。

  正是晚饭的点,天空朦朦胧地灰了下去,店铺的招牌一扇接一扇亮起来。巨大的霓虹灯下,彭警官和小柳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是这样的。那个人大概喝醉了,浑身都是酒味。身上的衣服也都湿了。一上车他就在后排躺下去了,上衣脱了一半,露出肚皮和膀子,浑身是汗。”代驾司机回忆起那名乘客的怪异行径,“他把他的衬衫丢给我,说如果我穿的话,他多加五十块钱。”

  “你看一下,是这个人吗?”小柳把经理的照片递过去。

  司机茫然地摇摇头,“看不出来。那天晚上太黑了,乘客脸上也乌漆麻黑的,像是跌了几跤的样子。他气喘吁吁的,衣服上又有汗味,又有酒味。他说自己难受得很,让我赶紧往医院开。”

  “医院?哪家医院?”彭警官聚精会神地听着。

  司机摆了摆手,瞅着几名醉汉从饭店门口的罗马柱后走出来,然后才说:“最后没去医院。到了半路,乘客说他没事了,不去医院了,找个地方醒醒酒就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向彭警官展示客户端里的接单记录。

  小货车的行径清晰明了,行至交汇路口时,掉头去了娃娃河一带。

  3.

  娃娃河是螺城当地人的叫法,上了岁数的人都说螺城就是从这里起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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