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去哪了?”彭警官转过头,盯住Z先生的眼睛,不打算给他留太多思考的时间,“那天夜里,有目击者看到你来这里了。”
Z先生并不慌张,像是等这个问题很久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只忠厚的看家犬那样望着彭警官,“我哪也没去。经理叫我来帮忙挖那些东西出来。我帮他运到了小货车上。那车平时都是用来拉死鸡死鸭……”
彭警官打断了他的絮语,直接地问:“挖什么东西?”
Z先生走向前几步,指着一块三米见深的凹陷处,说:“就这,冰已经化了。之前这里有冻的动物尸体。”
“什么动物?”
“那天灯坏了,看不太出来,大概……”
“大概1.5米长,六七十斤重?”彭警官立刻接上了话。
Z先生诧异地半张着嘴巴,这幅样子让他看起来有点呆滞。
“你们经理在失踪前,从手机上搜索了这条信息——‘1.5米高、六七十斤重的动物死了,该怎么处理’。”彭警官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和Z先生绕圈子,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大雪中的Z先生,“方便的话,找个地方聊聊那天你都干了什么吧。”
2.
那天,不仅一个人看到尘封已久的北极馆中有灯亮起。
只亮了三分钟——拎着扳手和电工笔的Z先生告诉经理,太久没用,照明线路坏了。
经理喘着粗气,从冰坑里爬了上来。他的半截裤管都湿了,裤角上黏着冰碴子。他骂骂咧咧地坐到地上,抱怨制冰机开了太久了。
“这池子里的冰都冻实了,冻透了,卖钱的时候都来掺和,擦屁股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了。”经理不忿地点着烟,他的手指冻麻了,拇指木肤肤的,愣是摁不动打火机。
Z先生默不作声,捡起经理丢在地上的凿子,继续蹲在冰坑中慢慢地凿刻着。
“这里面,冻的是什么?”他问经理。
经理在黑暗中用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猴子?企鹅?看不清。”
Z先生剧烈的心跳平息下来,经理还坐在冰坑边缘抱怨着,“反正是个大家伙。我就知道,这里面得有漏下的。”
他说的是偷运动物的事。
这在螺城动物园差不多是个公开的秘密。那些猛禽异兽死掉后,会被第一时间冻在这里,以保它们的皮毛鲜活,肢体完整。到了夜里,就会有小货车进来拉——这些大家伙是不愁销路的,做成标本之后,它们会栩栩如生地站在卖场中,悬在会客厅中,摆在办公桌前。
经理最得意的“货物”,是一头叫雪娜的老虎。这头雌虎已经七岁了,通体金黄,乌黑的斑纹对称分布,体态矫健又轻盈,是螺城动物园里最漂亮的老虎。最初要卖掉的并不是它,它性情温顺,配合度高,陪游客照相、吃游客投喂的活鸡、允许游客骑在脖子上留念,几乎什么事都愿意干,是虎山的摇钱树。被相中的是雪娜在螺城动物园诞下的幼崽,当时那头小老虎只有八个月,得了严重的腹泻。在经理的授意下,兽医只是每天来例行公事地打打生理盐水和营养针——如果脱水导致皮毛失色,那标本的价格就要不上去了。连饲养员不太照料那头小老虎了,似乎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它“自然”病死。
只有雪娜不知道这件事——在它又一次参与“虎捕活鸡”表演归来,发现瘦弱的幼崽已经不在虎山了。它焦躁地在地上徘徊,一次次甩起蓬松的尾巴,敲打饲养员老姜的手臂,似乎在询问孩子的去向。
老姜不耐地把装满了生骨肉、蛋黄、维生素片的铁盆磕在地上,用铁钩子戳起一块嫩猪肉向雪娜嘴里填着。雪娜是他从小喂大的,他几乎要忘了这是一只老虎,在他眼里,这是一头每天要吃五公斤肉、需要他洗澡和伺候、擎等着享福的大牲口罢了。
“你儿子死啦!拿去卖啦!我天天伺候你们娘俩,累得腰肌劳损,到头来一点儿分不到。我图什么?我图什么啊?”老姜恨恨地把铁钩子甩下去,而雪娜对那块嫩猪肉全无兴致,绕到老姜前面,挡住回到安全通道的路。
“死了!你儿子死了,听不懂是不是?南方来的大老板买走了,十万块钱呢!”老姜发出“呿呿”的声音,驱赶着雪娜。
这一次,雪娜似乎听懂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是老虎开饭的时间了,旁边铁笼子里的老虎都在发出闷而低沉的虎吼,催促饲养员抓紧喂食,而雪娜却对那盆血淋淋的东西毫无兴致。它硕大的头颅低垂,尾巴落到地上,脊背像连绵的山脉一样起伏,鼻子里喷出的气扬起了地上的小颗粒。
正在锁安全门的老姜探出半个肩膀,骂了句:“爱吃不吃。下次生崽子的时候多生几个,别让我白忙一场啥也分不到。”
雪娜猛然抬头望着他,幽绿色的虎睛中阴晴不定。老姜挥舞着铁钩子,心里还是慌了,忙不迭地去关门。然而已经晚了,雪娜像一阵金灿灿的风,腾地而起,两只虎掌搭上了老姜的肩膀。
老姜损失了一边的手臂,经理却从这件事中拿到了20万的抽成。
“咬人了么,那就留不成了。只能是——”坐在冰雪上的经理得意地做了个来回切割的手势。Z先生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凿子,他记得那只漂亮的雌虎。钟念念小时候还和它合过影。
在经理写给上级的报告中,雪娜的死因是麻醉枪过敏。
3.
“实际上不是的——老姜被啃掉了膀子后,自己逃出来了。根本不是当场用麻醉枪打晕了雪娜。雪娜是一周后才被处死的。”在茶社中,Z先生愤愤不平地对彭警官讲。他的心思很细,一看到彭警官的杯子空了,就翘起小指头倒上茶。每次倒完茶,还会捏着手指拨拨耳边的碎发。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对自己的怪异浑然不知。
这次彭警官没有打断他,尽管Z先生已经屡次扯开话题,讲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静静地听他说完经理和老虎的恩怨后,彭警官才抬起眼皮,问道:“后来呢,你们挖出来那个动物后,你去了哪里?”
“我们分开了。他开车送动物出去了。去哪我不知道,他不许我问。”Z先生眨着眼睛,咬着嘴唇笑笑。
在监控视频中,一辆小货车在凌晨三点开出了螺城动物园。
车上只有一个人,穿着经理那件画满了热带植物的衬衫。
“这样看起来,失踪者确实是独自送动物出去了。”小柳把屏幕转向彭警官。
彭警官抱着手臂,也许是茶馆的冷气太足,送走了Z先生后,他胳膊上还是有鸡皮疙瘩。
“很奇怪。你看——”他反复回放几个路口的视频,“这几个路口,四个方向都没有车,而且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这个人一次红灯都没有闯,反而耐心地等着红灯蹦完数字才慢慢开过去。你觉得,一个敢售卖二级保护动物尸体、着急转运物证的人,会这么做吗?”
第15章 悲观主义的花朵
1.
经理似乎就那么消失了。
尽管做出了紧急封闭的决定,螺城动物园还是乱成了一锅粥:游客中心挤满了退票的人,媒体记者放声和保安吵架,经理的家属从北极馆门口拉起了横幅,警察在忙前忙后地调取监控、勘察现场……
整个世界像被摁了快进键,人们在夏末的天空下忙碌成了一片粘稠的影子。仓惶的灰鸽子们甚至不敢栖息回楼顶,只能一圈又一圈地在空中盘旋。
Z先生有条不紊地牵起钟念念的手,慢慢地走过喧嚣的人群。
“老钟,去哪?”彭警官客气地拦住了他的路。
“带孩子复诊。每半年去一次。”他也含蓄地笑笑。
痴肥的钟念念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脸上浮着意义不明的笑容,专注地盯着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灰羽毛。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
这里的针灸科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是螺城和周边村镇上自闭症孩子的最后一站。
那些被脑科、神经内科、心理科委婉劝退的家属们,被北京、上海拒之门外的家属们,纷纷带着孩子挤来了这里。因为这里一直有个传说:某家某家的孩子被确诊了自闭症,针灸三个月后,都会喊爸爸妈妈啦;某家某家的孩子十几岁了都不会说话,针灸三年之后,可以考大学啦!
在其他科室的收入不断萎缩之际,针灸科一举成为医院少有的几个创收科室之一。它的候诊走廊始终人满为患,那些“针灸治愈自闭症”的传说在患者家属的口中越传越玄,甚至有些家属背起了被子卷、饭缸、水壶,像钉子户一样坚守着每天的第一个号。他们坚信,吸收了一夜天地精华的银针才是最有效的,只有这样的治疗才能让自己的孩子“清醒”过来。
他们还自发成立了互助组,会组织候诊家属在走廊里唱歌,每当一位病童从诊室里出来,他们就要集体鼓掌大喊:“今天坚持多一点,明天孩子好一点。”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