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先生一时迟疑,他拿不准经理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啊,是,常进去打扫的。线路、管道也都检修了……”
“看到过什么吗?”经理脱口而出,像要挽回什么似的,抓起一把鸽子粮,讪讪地丢到地上,“我是说,一切正常吧?”
Z先生夸张地笑起来,“嗨,正常的,正常的。里面能有什么呢?除了旧设备,什么也没有。”
“这样吧,最近先不用去打扫了。”经理的胳膊想搭在Z先生肩上,像老熟人那样亲昵,但他发现Z先生常穿的这件工作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于是收回了手,只是婉约地拍了拍Z先生的膀子,“就这样。钥匙你找一下,找到后还给园里。最近不是常有暗访的记者来吗?我安排一下,安排一下。”
2.
在螺城动物园,很多事都是靠“安排”来解决的。
比如Z先生楼上那个被老虎啃掉半边肩膀的人,动物园用了一套房子来“安排”了他;再比如,黑熊馆的熊瘦成了皮包骨,原本该用来模拟自然环境的丰容设施全部以壁纸、塑料植物来取代,这事被黑熊饲养员捅给了媒体,后来也是被“安排”得很妥当;还有一年动物园引进来几只通体雪白的孔雀,但是因为供暖设备迟迟跟不上,冬天还没有真正到来时,那些孔雀就不见了。有人说,白孔雀在螺城动物园连三个月也没撑过去,早早地被“安排”到当地企业家的办公室做风水调节物了……
经理的反应,让Z先生惴惴不安。
刚把那个女孩藏进去时,Z先生每天都会警惕地驻守在北极馆附近,以“设备重地”的名义驱逐过很多误打误撞走过来的游客。他别出心裁地自制了几块告示板,围着北极馆立了一圈,上面用油绿色的字写着:“暂不开放,请绕行。”
现在,这几块告示板不知道被谁拆了,只留下呆呆的一截木桩,孤零零地杵在那里。通往北极馆的草地上也有几排凌乱的脚印。Z先生俯下身去,用手结结实实地摁了摁那块泥土,脚印的痕迹已经变硬,可见是前段时间有人频繁徘徊在这里。
打开北极馆的门锁时,Z先生试了三四次才成功。
他的手一直抖,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冷的地方。
上次进来,还是去年的6月份。当时的他像一条丧家野犬,匆匆忙忙地进来,又匆匆忙忙地逃出去——背上还多了一个死去多时的女人。
脊背上那块被冰水浸透过的地方,似乎怎么晒也晒不干,永远又湿又冷,沉甸甸地黏住了他的心肝肺,他差点以为自己熬不过那个夏天了。
时隔一年再次推开这里的大门,Z先生感到熟悉又陌生。
月光从门缝里跟进来,把这里照得一片幽兰。Z先生想起他从袁野那里新近听到的一个词:克莱因蓝。
袁野说,人在濒死之际,眼前的世界就是这种冷得发腥的蓝色。
Z先生有几秒钟的窒息感,他想起那个被他拖进来藏在这里的女孩——她当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蓝色吗?
Z先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条,他慌张地扑到墙面上,想要摸索到电灯的开关。然而也许是太久没人来的缘故,大厅里的照明灯已经坏了,只有开关无力的“咔哒”声回应着他。
Z先生只能用手机屏幕的余光照着脚下的路。幽深的北极馆,还保持着停业时的模样。几座矮小的假山环绕,上面贴满了绒纸雪花,零星地洒着银花花的亮片,拙劣地模仿冰山的样子。一条蜿蜒的冰河贯穿场地,作为常温区和低温区的分界线。
此时,冰河里早已没了水,露出河沟中光秃秃的管线。Z先生沿着渠道向深处走,他总疑心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走了没几步就跑了起来,险些跌进干枯的河沟里去。
两个弯成勾型的东西在他脑袋顶上晃动,Z先生大喘着气,举起手机照向那里——是两只海豚造型的塑像。
两只海豚干巴巴地悬在那里,做出腾水而出的造型,眼睛乌洞洞的,嘴巴张成三角形,像两只绷紧了线的木偶。也许是有风刮进来,它们头顶和脊背上的绳索颤悠悠地晃动,发出窸窣的声音。
Z先生从来没想过夜晚的北极馆会这样诡异——他拖那个女孩进来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冷吗?他已经记不清了,就如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女孩当时到底只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去了。
他只记得那具身体是那样小,穿着病号服,两条长而稀疏的辫子一直拖到脚后跟。那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带着钟念念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把女孩的身体放入冰水中时,他忍住心痛看了一眼她病服上的标记:螺城第三人民医院。他无法猜测这个女孩曾患过怎样的疾病,他只能看到她的手背上还挂着留置针;他也不敢想这个女孩是不是有一对等着她痊愈回家的父母,他只知道是钟念念站在她背后,把她从八楼的窗口推了下去。
3.
Z先生藏尸的地方,在北极馆的最内侧,那里曾像模像样地养过几只企鹅。
钟念念再小一些的时候,Z先生带他来过这里。那些企鹅笨拙而傲慢,走起路来温吞吞的,从来都不对游客示好,要是有游客想给它们拍照,它们就转过身子,扭起屁股对着照相机镜头。它们不够友善,但它们从来不攻击任何人。就像那时候的钟念念一样——虽然不够聪明,可是个子矮矮的,小手骨节柔软,手背上胖出几个圆圆的小旋涡,身上总是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笑起来的模样比小姑娘还腼腆。
那天处理完女孩的尸体,走出北极馆的Z先生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了。他仿佛失去了听觉,也失去了嗅觉,眼前轮流浮现出钟念念刚出生时胀红的小脸、钟念念把人推下去时露出的笑容。
当时是去年的五月份,螺城动物园的槐树枝子上提前挂起了“喜迎六一儿童节”的红色条幅。
这些条幅在他的头顶上猎猎作响,回巢的鸽子一群接着一群。人们像流水一样迎面走来,他们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而Z先生的眼光呆呆的、直直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样才能没有痛苦地带走钟念念和自己?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来积攒兽用麻醉药——他几乎做好了一切准备,猴山里的地下巢穴是他和儿子的墓穴,他在那里放上了钟念念喜欢的电视模型、自己这辈子唯一出版的那本书、妻子的黑白照片……
准备这一切时,他把钟念念安顿在猴山外的小木马上。他给钟念念手里塞了只冰糕,冰糕里融进去不少安眠药。他相信当被绑在小木马上的钟念念吃完那根冰糕,就可以安静地陪着他一起长眠在猴山的巢穴了。
只是,一声呼唤打破了他的动作。
有个女人站在猴山围栏之外,整个身子都快栽过来了。但她似乎毫不在乎,只是紧张地冲着小木马的方向喊:“这样是不行的!”
后来,她又温吞地说,“那样是不行的。把他送到社区活动中心来吧,总是有办法的。”
从那之后,他的生活就再次被改写了。
4.
Z先生打算,好好活下去。他自以为可以把一切都瞒得严严实实。
一年已经过去了,他离成功似乎只差一步之遥。
企鹅观赏区近在眼前,制冷机发出呜呜的低吼声,黑暗中轮流闪烁着红、绿两个圆圆的运行灯,像两只意见不一的眼。
Z先生鼓励着自己:就在水池里,别怕,别怕。她已经死了。把她凿出来,换个地方藏好,没事的。
这块半圆形的小水池原本是留给企鹅戏水用的,池子有三五米深。由于制冷机一直开着,池子里积水已经冻成了厚厚的冰块,周边也格外的冷。Z先生打着哆嗦,小心翼翼地朝那块泛着光的水池走去。
只是,水池的一角,似乎有个人先他一步到来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身边丢着铁锨、凿子、锤子,还有一只高大的塑料箱子。
Z先生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听到的“咯吱”声来自哪里了——那个人垂着头,手臂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拼命地凿着冰块。
“该死,老钟,你怎么来了?”经理先是被Z先生吓了一跳,他铁青着脸,把凿子丢过去,“过来搭把手。”
Z先生木木地走过去,在手机屏幕的照射下,依稀能看到冻在冰层深处的黑影。那个黑影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什么也别问,给我凿出来。”
第14章 如果大雪封门(2)
1.
夏天最热的时候,螺城动物园的北极馆里下雪了。
造雪机不知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巴掌大的雪花像明信片一样,一张一张地漫天飞舞。
地上有冰化过的痕迹,浑浊的液体上铺满了人造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踏入堆满了粮食的谷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这里?”彭警官背着手,询问身后跟着的Z先生。
Z先生低着头,八字眉下垂得更厉害了,鞋后跟湿透了,汪着水,每走一步都要留下黑而湿的脚印,“那天他找我要钥匙,我就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