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Z先生只是觉得有趣,得了空就来观察老猴子挖凿的进度。有时还会好心地帮帮忙,带着铲子进来顺着老猴子挖开的地方继续向深处挖下去。
慢慢地,这里有了一处可以容一人横躺的凹槽。Z先生在清理完猴舍后,会躺在这里抽支烟。那只老猴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旁边,盘起腿来,呆呆地盯着山洞上方参差不齐的泥柱。
发现第一具女尸后,Z先生加快了挖凿的进度。那辆用来运送水果、饲料的小推车帮了他很大的忙,他把各类工具盖在遮雨布下带进来,再把挖出来的土运出去,有些填进河中,有些堆积在猴山背阴侧。
那些湿土里开始有抹茶绿色的植物生根发芽时,Z先生小小的地下室也初具雏形。
在他的打算里,这是钟念念万不得已时的避难所——“我把他藏在这里,当只猴子养,总是可以的吧?”
只是,他一直没等到所谓的“万不得已”,这个藏在猴山洞穴内的地下室,就成了他小说里自己和小顾老师的“家”。
2.
Z先生想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对小顾老师有了这种莫名的情愫——可能是从看她唱昆曲开始吧。
那是钟念念去社区活动中心的第二周。那个下午,Z先生莫名地心慌,他的眼前总徘徊着高矮不一的黑影,那些影子也许是老人,也许是小孩,也许是仓惶的妇人,像慌着赶路一样,争先恐后地从他眼睑下冒出来、滑过去。
他想早一些去接钟念念,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拦住了他的脚步。
经理把他叫去办公室,那里站着老些个他不认识的“大人物”。“大人物”的嘴皮子懒洋洋地翻动着,他一个字都没听清,还是经理用胳膊肘捣了捣他,他才明白“大人物”在问废弃的北极馆的事情。
“北极馆……啊,北极馆没有浪费,没有浪费的。我们一直在筹备重开的事情,也有专人定期进去打扫维护的。这位,老钟,平时兼着维护的工作。”经理把他从人后推了出去。
“大人物”要他带路,带着来检查的人们去北极馆看看。
他在前面走着,槐树上的蝉不知死活地鸣叫。Z先生头上豆大的汗珠向下滚,他低下头在腰间找钥匙,汗珠子噼啪地摔到水泥地面上。
“钥匙,钥匙平时都带着的。今天出门接孩子急,怎么……怎么就找不着了……”他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胯骨,尽力夸大自己的动作,想掩饰膝窝里那软绵绵的颤抖。
“大人物”的脚步终于停下了,好像是被猴山一侧的员工宿舍吸引了注意力——Z先生是从来都不敢抬头看这些“大人物”的。
他听到经理和那些人在窃窃私语,似乎在谈论这块土地的归属。
一块三角形的阴影投下来,是Z先生早上放飞的那群鸽子归巢了。经理用滑稽的声音提议,可以打下来吃吃。
“鸽子……是我自费养的。”Z先生终于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话。
大家安静了一下,“大人物”似乎是笑了笑。周围只静了那么一两秒钟,又重新恢复了那种恼人的喧嚣。好像根本没有人听到Z先生说的话,经理很快就兴兴头头地去找弹弓了,另一些人则开始七嘴八舌地探讨鸽子血终究是美容养颜的,还是强身生阳的。
3.
抵达社区活动中心时,已经是傍晚了。
Z先生预想了许多可怕的场景:教室的大门紧锁,钟念念被关在空旷无人的教室里,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咒骂;老师气愤而慌张地站在门口,抱起胳膊质问他为什么迟到……
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咿咿呀呀的唱词,随着晚风飘进Z先生的耳朵里。
是小顾老师唱的。
排练的人群中,Z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她。他没想到一板一眼的小顾老师竟然是昆曲爱好者。她混杂在那些已经老去的人们之间,别人都穿着日常的服饰,只有她格外隆重地穿了一整套的戏曲服装——蓝绸缎的帔衣,绣了花的襟褶 。她的眉眼高高地吊起,头发挽成了乌黑的髻,插了碧绿色的簪子,环翠叮当,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她站在活动教室小小的舞台上,舞台一侧放了块黑板:社区消夏晚会排练。
穿着T恤、老头衫、短裤、凉鞋的人们在她身边走走停停,讨论着音响、温度、菜价,而她浑然不觉,抛起长长的水袖,晃动腰肢,在一盏昏黄的灯下慢慢地唱着。
那天她到底唱的是什么,Z先生一直没搞清楚。他只记得窗外羊脂玉一样的月亮很快就升起来了,晚风像浸泡了茉莉花的水,顺着他的耳畔流入衬衫里;钟念念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鼓掌。而小顾老师还站在人群中,雪白的衣袖落下,露出一段光滑的手腕。她唱得很卖力,半闭着眼睛,衣寐飘飘,似乎就要踏月归去。
后来,在无数个或蒸腾、或寒冷的夜晚,Z先生总会想起这一幕。
他把这一幕写进了他的故事里,在那个故事里,这才是他和小顾老师认识的开端。
3.
“老钟……这是要写情色啊。”读着Z先生送来的新稿子,袁野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满脸凝重,把这份手写的稿子试着夹进样书中。可是似乎往哪放都不合适,虽然故事的主角没有变——枕头人带走孤独的女人,但是,和整本书的风格完全不一致。
在Z先生的故事里,枕头人带走了小顾老师,把她带到了这处地下室。
这里已经不能叫“地下室”了,Z先生把这写成了一个家,写成了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在这里,四面墙围得严严实实,一扇窗户也没有,所有的眼睛都无法穿透这几面墙,任是谁都看不到他,谁都不会知道他有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开口叫爸爸的儿子。
他也不再是那个忠厚到一无是处的饲养员,更不是钟念念的爸爸,他就是小顾老师的情人、丈夫,他和她在这里有一个活色生香的厨房,有一个活色生香的卧室。他们生育了许多许多的孩子,在这个谁都看不到、听不到的角落里欢快地活着。
有时候写得过于忘我,Z先生也会情不自禁地把关于小顾老师的桥段念出来。念出来的字句会把他自己都吓到,他总是念不完一句话就变得脸色绯红,然后慌张地跑到钟念念的卧室里。直到确认钟念念是睡着的,他才能放心地回到桌前,继续拿起笔来,恣意地构建他和小顾老师的家。
4.
最终袁野还是把这篇故事强行塞到了《枕头人·2》中。
他把这篇风格迥异的故事删删改改,尽量为它增加了些血腥和悬疑的气息,然后放在了整本书的最后一章。当把样书交给Z先生时,Z先生似乎连翻看的勇气都没有。
“小顾的原型是念念的那个老师吧?”袁野建议Z先生送去社区活动中心一本,“其实你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Z先生像被这个提议烫到了,腾地从杂货摊旁站起来,地上的白鸽子吓得颠着脚跑了,他说:“不行的,不行的,她从来不看书的。”
Z先生说的没错,有次他去教师休息室接钟念念,在那里看到了小顾老师的书架。上面一本有关文学的书都没有,她似乎连那些通俗小说都懒得读。她所有的书都是工具书,而工具书的一侧,只有几本小册子已经被翻出了毛边。
是教授昆曲的教材。这些教材出版于80年代或者90年代,大多用工笔细描了动作插图,教人如何扮演成戏曲中的人物。
其中有几本,是教给男演员如何通过动作、神情来反串女性角色的。
“我借来的那本叫——《游园惊梦》。图画得很仔细,男扮女装时眉眼的转动、肩膀的高度、走路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有。”谈起小顾老师,Z先生总是滔滔不绝,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马上打住了。
出于好奇,袁野陪着Z先生去社区活动中心接过几次钟念念。
他发现,尽管Z先生对小顾老师的一切如数家珍,然而小顾老师压根对Z先生没什么印象。只有提到钟念念时,她才恍然大悟般地瞧瞧Z先生,再瞧瞧袁野,像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浓稠的雾;他还发现,小顾老师压根不叫“小顾”,她有个别的什么名字,但是Z先生从没有好意思问起过。
这并不妨碍在很久之后、在小顾老师失踪时,他和Z先生双双被警方列为嫌疑人。
第13章 如果大雪封门(1)
1.
八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螺城动物园的经理又提起了北极馆的事情。
如果不是经理突然来到杂货摊前索要北极馆的钥匙,Z先生几乎都要忘了那里面还藏着一个女孩。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自己拴在腰带上的那把钥匙,是黄铜钥匙的冷与硬提醒了他。Z先生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似的,慢慢地僵在了那里。
“钥匙……丢了。”Z先生讪讪地笑笑,撒了一个简短的谎。他缩进遮阳伞的阴影中,微微倾斜一边的肩膀,把钥匙转到身后去。
“丢了?”经理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还很客气地笑笑,露出两排烟熏火燎的牙,“老钟你不是常进去打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