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12)

  他的生活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原本用来检索新闻、构思情节、反复修改死因的时间全被他用来训鸽子了。

  过去,猴山旁的那群灰鸽子和Z先生一样,是这座动物园里冗杂的装饰物而已,多了他、少了他,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而在Z先生日复一日的训练下,那群步态缓慢、迟疑的鸽子已经可以一圈圈盘旋在猴山和动物园宿舍楼顶了。

  Z先生还自费购买了十几只体型修长的赛鸽,这些羽翼丰茂的外来者很快就成为了鸽群的头目。Z先生常常在晨光乍起的时候带上他的鸽子们,从远处放飞它们。它们先是飞成细细的一束,到了半空中呼喇一下散开,像一朵灰中带白的云,活泼泼地降落到宿舍楼顶。

  起先有些老住户也是一肚子牢骚的,Z先生鸽群的数量逐渐壮大,每天都在楼顶和过道留下气味可疑的排泄物。那些灰扑扑、棉绒绒的落羽也会跟着沙尘暴一起涌入家家户户的门窗。可是大家一看到呆呆地仰望着天空的钟念念,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钟也不容易。”

  “是啊,是啊。”

  “他这儿子难得有个稀罕东西。”

  “是啊,是啊。”

  他们只能这样互相宽慰着。

  钟念念很喜欢看Z先生养的这群鸽子,鸽子在天上盘桓,他就站在阴影下平仰着脑袋看。他的脖子仰得很用力,脑袋几乎和地面平行,看起来仿佛随时要栽下去似的。

  Z先生还别出心裁地给那几只飞得格外好的鸽子戴上了鸽哨,每个清晨和傍晚,都有清脆如风铃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偶尔遇到雨雪天,那群鸽子嘀嘀咕咕缩在巢里,有些老住户还觉得不习惯,少了那些笙簧一样的响声,螺城动物园更寂寥了。

  2.

  编辑袁野对此稍有微词。

  他在网上的炒作颇具成效,《枕头人》屡次加印,在主任的授意下,他已经和Z先生签下了后面几部的合同。然而Z先生却说自己写不出来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写不出来了。大概还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天赋……”Z先生用这样的理由搪塞他。

  袁野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才华像流星划过天空,只耀眼那么几分钟,很快就消失不见。过去他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作者了,这才让他在图书公司有了“库存制造者”这个绰号。但是这次他决定了,绝对不会纵容这颗流星消逝,哪怕烫得一手泡,他也要抓住流星的尾巴——作为一个外乡人,他需要在螺城有个房子,需要一笔不菲的绩效来填补房子的首付。

  “这样吧,我来写,你署名就好了。”袁野从嘴巴里咕噜出这几句话来,他有意加快了语速,试图用含混不清的声调来避免激怒Z先生。他一直认为Z先生是一个极其看重文学的人,他简直怕这句话玷污了Z先生。而Z先生只是近乎轻蔑地一笑,立刻同意了这个办法。

  袁野不知道Z先生的这股轻蔑来自何方,究竟是对这个念头的轻蔑,还是对自己的轻蔑。然而那表情只在Z先生的眼里闪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忠厚模样,“好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什么主意。听你的就好。”

  这件事对袁野来说不算太难,Z先生的故事很有特点,却也简单易模仿——他重氛围、轻细节,会花大量的笔墨来描写那些女子悲戚的哭声、哭泣时眼角挤出的纹路以及枕头上斑斑点点的泪痕,还有惨死时不同的残肢留下的血迹。但是他从来不写枕头人“作案”的前期准备,比如,是如何选择了这名女子,又是如何潜入她的家园,如何使她失去反抗能力,以及如何确保谋杀过程中不被他人发现。

  这给袁野留下了很大的发挥空间,袁野认为,只要自己竭尽全力地勾绘那种血腥、残酷的氛围,一定可以让这枚流星在夜空里划得更深、更长。

  他只用了三周的时间就完成了初稿,拿给Z先生看时,Z先生什么都没说。Z先生只是捏住那沓打印纸,手一直在抖。

  “怎么样,老钟?”袁野一边向食指喷着唾沫,一边一页页捻起来让Z先生欣赏,“是不是很像?就署你的名,版税怎么分都好说,不给也成,只要咱们能把这套书做下去……”

  Z先生说不出话来,只是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袁野把他推到镜子前,一手抓住书稿挥舞,一手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畅想续集出版后的场景:人山人海的会场、狂热的读者、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签售台上冷酷的男人……

  “你怎么哭了?”袁野惊叫一声,把Z先生的肩膀扳回来,仔细审视着Z先生的脸。而Z先生的脸上并没有泪,只是他的那张脸,无端地让人觉得是在哭。

  “不行不行,还是得戴上墨镜。”袁野把那副沉甸甸的墨镜重新搭回到Z先生的鼻梁上,“老钟啊,你不能总是一脸苦相的。时过境迁啦!”

  3.

  Z先生虽然顺从,也有许多让袁野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比如,Z先生越来越喜欢谈论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他的童年、妻子的笑声、钟念念的病……像托孤一般,只要袁野在猴山旁的摊边坐下,Z先生就要长吁一口气,把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倾倒给袁野。袁野甚至怀疑,如果不是阻拦及时,Z先生就要把银行卡密码和房产证藏在哪都讲出来了。

  还有,Z先生逐渐变得行踪不定。有几次袁野去动物园找他,他总是在几十分钟后才匆匆忙忙地从猴山后绕出来,解释说那些猴子打了起来,离不了人;还有几次袁野为他安排了媒体访谈,他是在迟到十几分钟后才开着动物园的小货车咔咔嚓嚓地赶来。

  “老钟,怎么开始做兼职了,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在访谈的间隙,袁野跑到洗手间抽烟,在这里找到木讷地站在镜子前的Z先生。

  Z先生面前的水龙头开着,他的手举在水流旁边,人却是定住了,只看着镜子里戴墨镜的男人,一动也不动。

  他的袖口里有隐隐的血污,在袁野面前他也不避讳这些,揪出那一截袖口,如梦初醒一般地在水下拼命搓洗。

  “园里效益不好,养的那些狼啊豺啊吃不上活物了,去屠宰场拣了些病死的家伙……”Z先生憨憨地一笑,“多挣个运送费。”

  袁野狠狠地抽一口烟,下决心似的说:“我说,老钟,你要是家里遇到困难了,就给我说。没有什么我解决不了的。我这里还有些存款。”

  Z先生的动作慢下来,他回头看了看留着长发、穿着拖鞋的袁野——这个瘦削的男人在图书公司名声并不好,好些人都说他得过什么精神病。在刚才的访谈中,袁野一口一声“老师”地叫着那些媒体人,而他们言谈之中显然并不太把袁野和即将出版的《枕头人·2》当回事,只是急着拿那笔小小的车马费而已。

  Z先生把袖口的水拧干,把那截有血污的地方重新折起、藏好,忍受着它们在腕上留下的湿冷滑腻,尽管这些玩意儿已经让他感到要喘不开气了。

  他挺直腰,架起袁野的胳膊,向访谈室走去,“好的,我要是有困难,一定第一个给你说!你本领大得很,我是知道的。”

  “那是,那是。”袁野笑得很爽朗。

  4.

  在《枕头人·2》即将印制之前,Z先生确实给袁野找过一个“麻烦”——他提出,能不能加上一篇自己写的故事。

  “你又开始写东西啦?”袁野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虽然这意味着前期排版工作要付之一炬了。

  Z先生似乎对自己写东西的事有些避讳,旁边很安静,他依旧压低了声音,像怕给人听到似的,尴尬地笑了一声,含混地回答:“嗯嗯。”

  Z先生还是坚持自己来送稿子,这些年,他一直都只在纸上写作。

  和上次来到袁野所在的图书公司不同,他没有骑着那辆电瓶车、也没有带着钟念念——这时的钟念念已经被社区活动中心接收了,白天可以跟着小顾老师读读书、裁裁纸。

  那几乎是2020年里Z先生过得最舒服的几个月了。已经到了深秋,雪化过了几场,大雨也冲干净了马路,姜黄色的银杏叶在头顶摇摇欲坠,而Z先生浑然不觉。他只是开着动物园的小货车,带着自己写的故事,来到袁野面前。

  5.

  袁野拆开被Z先生封得严严实实的大信封,里面放着一份手写的稿子。

  故事延续了以前的风格:一个过得很苦的女人,终于在深夜里,等来了枕头人。

  只是,这个女人的描述让人有点眼熟,仿佛是现实里认识的某个人。

  袁野重新回到第一页,发现这篇故事叫:《小顾》。

  第12章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1.

  在螺城动物园的猴山里,有一处地下巢穴。

  这处地下巢穴,最初来源于老猴子年复一年的挖凿。每当极端天气降临的前夕,每当猴群面临新老猴王的交替,那只脊背已变成灰白色的老猴子就会缩在角落,似乎想要开辟一处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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