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16)

  这天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他戴着墨镜,静静地坐在角落。身体支撑成三角形,像一个坚硬的金属器材,不动声色地散发出冷气。

  每当互助组的人唱起歌、或者鼓起掌,他就像难以忍受似的,紧紧夹着肩膀,浑身颤抖。

  有人注意到了他,满腔热情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徽章,是一颗小星球的形状,下面写着“星星的孩子互助组”。

  “新来的吧?来来来,不要怕生,来这里的家里都有这样的孩子。孩子会好的,会好的。”说话的人还很年轻,脸瘦得像公园里的石雕,崎岖耸立。头发长而蓬乱,似乎要吞掉这张苍白的面孔。他左手牵了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两个男孩差不多在五六岁左右,原本应该是最活泼的年纪,可他们俩眼神飘忽,像被拴住的木偶一样,僵直地跟着父亲行动。

  父亲朝前一步,他们就朝前一步;父亲举起右手,他们就举起右手。兄弟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几乎是肩贴肩,手贴手,可他们毫无互动。他们的眼里没有彼此,也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眼里就像空气一样寡淡无味。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尴尬——兄弟俩太过于安静,安静到风都变浑浊了,让人喘不开气。做父亲不得不一刻也不停地说话,试图用滔滔不绝来填补这可怕的空白。

  “从哪儿来的?孩子确诊多久了?你放心,治得好的,一定治得好的。我这两个孩子,治了半年多了,你看,都会笑了。”这位当父亲的依旧不放弃,想把徽章塞进那个坐着的怪人手里。

  没想到那个怪人猛然站起来,扯下自己的墨镜,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父亲,犀利地问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外面天气有多少度了吗?”

  做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把两个孩子推到自己背后——这是父亲的本能。

  那个怪人依旧咄咄逼人,捉住父亲的一只衣袖,“你看看,你还穿着冬天的保暖衣。现在是夏天了啊!我问你,你多久没出去转转了?医院门口的马路是朝东还是朝南?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还是牡丹?”

  父亲只顾护着背后两个孩子,“我哪知道?你这个人,这是怪得很。我管外面那些事做什么?我来这就是为了给孩子治病的,其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他们好不了。”那个怪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额头几乎要顶住这位父亲的鼻子尖了,“好不了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好不了。这辈子你都等不到一声‘爸爸’,你的孩子永远不知道你是谁。瞧着吧,你很快就知道了,一切都不会好的,只会越来越糟。很快,很快的,你的一切都会没了,工作、家庭、生活,很快就都没了……”

  做父亲的浑身颤抖,拳头上绷出了青筋,当听到怪人坚称他的孩子“好不了”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捅了过去。候诊区的家属们一拥而上,忙着把黏成一团的两个人拆开。而他们坐在金属长椅上的孩子们,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忙着发呆、忙着发出怪叫、忙着撕指甲一侧鲜血淋漓的皮。

  3.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怎么就打起来了?有没有素质?”一名身材娇小的护士从治疗室冲出来,呼叫保安来制止这片混乱。

  在她看来,这些家属简直幼稚得可笑,几十岁的人了,怎么打起来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又撕又咬?尤其是地上那个,看着快四十岁的人了,鼻血都流到耳垂上了,怎么还一个劲儿地闭着眼笑呢?

  这个护士大概也是新来的,Z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年轻得像一颗香喷喷的水蜜桃,饱满的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绒毛。这样一个新鲜的年轻人,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家属的心早就枯了——枯得像烧透的香柱,只有一点微弱的余烬,碰不得、触不得,轻轻一戳就会坍塌。

  她把Z先生“劝”出了候诊区。保安举着防护盾,警惕地望着Z先生的背影。他对医学一无所知,总疑心这些亢奋的家属也是神经病。

  Z先生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一楼。

  这里是急诊室,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最吵闹的地方。救护车大嘶大吼着送来一位又一位急诊患者,其中有一对是父子。

  当儿子的大概不成才,喝醉了酒被人开了瓢,额头上汩汩地冒着血,眼睛却在顽皮地笑着,挨着老父亲一声接一声的训斥。

  Z先生看得呆住了,他对这位父亲简直是羡慕至极。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钟念念好起来的样子——他已经不期盼钟念念成才了,只要能像个人就好。

  他想安慰因为踢了臭球而哭泣的儿子,想大声呵斥和同龄小男孩打架的儿子,想板着脸故作严肃地警告刚刚谈了恋爱的儿子,这些场景曾经轮流出现在他的梦里。只是这一年来,这样的梦越来越少,他的梦里只剩下了一片漆黑的汪洋。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他都游遍了,可就是游不出来。他快要溺死了。

  Z先生的手哆嗦着,摸到背包里,摸到他那本《枕头人》,才感觉好了一些。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中,他终于能喘上来一口气。

  “你没事吧?”

  救护车司机注意到了Z先生的异常。

  Z先生大口大口呼吸着,额头上都是虚汗。他告诉司机,自己没事,大概只是低血糖,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把手从背包里抽出来,那本薄薄的、软软的书让他安心。摸到他自己写的那本书,就像风筝在大风中扯紧了线——因为有它在,他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Z先生重新转身上楼,司机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他曾经听到过,只是连轴转的忙碌让他想不起在哪里听到的。

  四天前的那个凌晨,他曾经接到过急救中心转来的电话——“喂喂喂,是急救中心吗,我……有个人被冰锥砸到后脑勺了,一直在流血。好像昏了,不是,也许死了……”

  但当他问那个人在哪时,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4.

  Z先生是爬楼梯回去的。

  在楼梯旋转处,他看到了那名把他打伤的父亲。

  那位父亲在嚎啕大哭,而那两名男童只是皱着眉,也许他们觉得很吵。在他们父亲抬头的一瞬间,他们也会被泪珠吸引——只是吸引而已,这个保护他们、治愈他们、陪伴他们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和一只水龙头没什么区别。

  “这些孩子就是这样,分不清人和物。别哭了。你和板凳、和楼梯、和玩具小车,在他们眼里是一样的。”Z先生拉起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胸前别了好几个徽章——“星星的孩子互助组”,他本打算随时分发给新来的家长的。

  Z先生扭过头,不忍心看似的。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男人,这个互助组还是他创建的。

  那时钟念念只有七岁,Z先生也像这个男人一样年轻,一样充满希望。他也是这里排队的一员,他试了所有的办法,心理学、电疗、中医、西药、跳大神、做法……试着试着,十年就过去了。

  这十年里,他失去了爱笑的妻子,失去了神智清醒的母亲,失去了朝气蓬勃的自己,但并没有把儿子拉回来分毫。

  “心里也是知道的吧,好不了的,真的好不了的。可你又不能不信,你只能相信他会好。”Z先生看着一层一层盘旋上升的楼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重复的灰色的冷的阶梯。

  “太太死了,母亲去养老院了,我只有他了。”Z先生在那个男人的陪伴下,一阶一阶走回诊室。

  “听着,治病可以。不要去上海,不要卖房子,要看好他们,要时时刻刻盯着。否则,你的后半生都是在赎罪。”Z先生神秘地笑笑,重新把墨镜推回自己的鼻梁上。他像在忠告,也像在讲一个预言,“你的罪,会永远也赎不完,永远。因为你找不到罪的源头在哪。”

  而那位年轻的父亲显然不打算听他的告诫,只是轻轻地摇摇头,用泪痕未干的脸去吻自己的孩子。

  诊室的门打开了,钟念念身上的束缚带一层层拆下来。

  医生也觉得很奇怪——过去几年里,Z先生拒绝任何人用束缚带捆绑钟念念,甚至不惜花重金请医生在下班时间去家里给钟念念针灸。

  但今天显然不是个聊天的好时候,外面还有许多患者翘首以盼,而医生也听说了Z先生刚才的失态。

  Z先生一改过去讨好和殷勤的姿态,在墨镜的遮掩下,他准确无误地牵住了钟念念的手,把自己的手腕和儿子的牢牢绑在一起。

  他领着钟念念来到八楼的楼梯窗口,然后把刚才在楼下采的小花放在钟念念手里——一朵瘦弱的、开得很急促、很挣扎的黄色小花。

  他握着钟念念的手腕,让钟念念把花放在了窗台上。

  小花的两侧,翘起两绺长长的须叶,像两条拖在身后的辫子。

  他想起自己书里的那个女孩、想起被他冻在北极馆一整年的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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