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5)

  到这里,李蓬蒿讲完了他有生以来最大最剧烈的一次心性转折。就像前文叙述的那样,他在二十岁时得了一切也失了一切,一夜间从云端跌入泥潭,从众星捧月变成万人踩踏,性情的翻转可见一斑。

  所以,说他见到窦尧心绪平淡、全无计较,说他提及往事慨然以对、一笑置之,这都是真。但随着这份真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漠然、冷淡、寡情、疏离、凉薄、明哲保身、见风使舵、作壁上观。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拏云少年,可以说,他成了第二个窦尧。

  这样子该作什么评价?对于官场仕进来说,这究竟不算坏事,也因此后面李蓬蒿凭着这种心境入仕,能一步步加官进爵、名列公卿。可对于立德立功立言的传统士大夫“三不朽”而言,答案便含糊了。

  一句话,要做官,李蓬蒿已经娴熟;要做圣人,他便仍在襁褓。

  做官还是做圣人,常人择其一端,便可自洽到底。但李蓬蒿矛盾就矛盾在,二十岁之后,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禄蠹”,可二十岁之前的他还没有死——那个意气风发的、师从公孙大猷的、在国子监树下读《大人先生传》的、给鱼绾儿配香方、跟窦阿房比剑术的李蓬蒿还没有死。不死,就时时要与后来的那个“禄蠹”厮打、纠缠、谩骂,一头揪压着一头,谁也不服谁,终归要出问题。

  问题很快就来了。前面所说的“二王八司马事件”,就在这里成了炮引。

  “如此心境,说是超然,但近乎使我变作一具走肉了。贞元十二年,我进士及第,次年又登博学宏词,顺利入了朝堂。可这时节,我已视夫子典章不知为何物,忝列朝堂不知自己之所以在,只惚惚恍恍,过得一日是一日。这样的苟安行事,不多时便化作倒刺,来向我报复了。

  “永贞年,如江郎在那史笔中所见,出了王叔文党欲起革新的一起事件。他们要颠覆宦权,伙同的人中,就有刘禹锡,和一个柳宗元。此二人是我同僚,贞元年间我们同在御史台供职,是为监察御史,一起的还有昌黎先生韩愈。

  “他们推行的这项新政,说实在言,条条切切都在这危国的病根上,无数亲眼见而不忍见大唐一路萧索颓败、帝国分崩百姓流离的士大夫,见了他们的所倡,都将欲做,也都将应做。可不是么,江郎,我读了那么些年经书,一路投身仕途经济而来,这不也是我欲求的么。

  “我理当与他们站在一处。可是没有。江郎,我早不是从前那个李蓬蒿了。永贞年,我已觉自身是走肉。贞元三年云泥之跌,过后我只求自保,什么知己情谊、理想志气,我都不顾了,顾不上了。只一桩,护己周全,护李氏周全。

  “这大抵便是挨伤过后的遗留罢。我到底是将从前的李蓬蒿杀死了。

  “革新欲起,首要矛头便须对准宦官。阉人掌权,是自安史之乱来就有之事。代宗时有了整顿,光景稍好;比及德宗,神策军军权旁落,内侍一时成作朝堂内外最大的武将,此一凶祲,便一去不能回头了。

  “我恐与刘禹锡柳宗元站在一处,不单为个身心麻木,还另有一份怯懦。与俱文珍反目,我实在惶恐。那是顺宗朝最大的权宦,与他交手,须要有交付全副身家的准备。我实没有。贞元三年的悲剧,我不忍再看一遍了。

  “这麻木,以及这怯懦,使我多少年都不得安生。我竭力寻过借口,夜夜难寐、为良心所磨折时刻,即告知自己,无关麻木、怯懦乃至偷生苟安,只是淡泊,只是不欲去争。

  “可我究竟无法说服自己:史家明载,俱文珍为除王叔文一党,特趁顺宗病危之际,命一干翰学士入宫,草立诏书,将广陵王李淳立作储君。

  “此一干翰林学士,当中赫然就有我的名字!

  “如此我全无话语好分辨了。既是淡泊不慕声名,从头至尾我便理该始终袖手,何必去助那俱文珍得个策立之功,以致于将王叔文一党赶尽杀绝?就由我这一手麻木、怯懦、偷生、苟安,平生最亲善的两个好友,刘梦得柳河东,从此贬谪偏远,数十年时间都在异地。宗元死时,甚至棺柩都还在柳州。

  “李蓬蒿,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柳宗元的灵柩北归经过武昌时,正史上写,李蓬蒿的原型李程曾经托付刘禹锡,代他作了一篇祭文,名《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文中追忆贞元时事,即李柳二人同在御史台供职,“

  心志谐同,追欢相续

  ”,后面讲到永贞革新的事变,则草草写成“

  势变时移,遭罹多故

  ”,不多说,一笔带过。

  傅璇琮先生在《唐翰林学士传论》里写,李程对刘、柳二人终归有歉情在,所以托了刘禹锡之笔,在祭文中写了“

  平生密怀,愿君遣吐

  ”八字。

  在这里,李蓬蒿到底也羞歉。这份羞歉天长地久,成了卡在喉头的一枚枣核钉,磨破了血,结了痂,由喉管一路化脓生疮烂下去,从肺到心脏到膈,再就是肝、脾、胆囊、胃、大肠小肠。通体都是疮口,张嘴就是血气,然而倾吐间唯他一人能呼吸领会。

  剧痛,然而并不能促使他反省,反而更麻木。到后面历史黑事发生,他成为“视肉”,一夕之间洞悉了宇宙的真谛,更觉得苍茫缥缈,无所谓人力作为了。

  “我之变‘视肉’,纯属偶然。然一眼望见李唐的结局,又使我味出其中的必然在。中晚唐不缺能人志士,可到了无法挽救寸土分毫;那些个历朝历代,一个起了一个又落,都是治乱兴衰,循环轮回。时间河深矣,而终无一王朝霸业始终屹立。江郎,你看那宇宙之外还有宇宙,这里了结了,那里才刚刚开始;这里响亮开幕,那里却已山穷水尽到了尽头。我终知天地间不有丝毫的主体,此中有我,彼中又有他,是一人,也不是一人。一粒尘埃耳,甚或连尘埃也不是。

  “在这样宏阔的视野下,江郎,我与唐朝,实在是一样的。千载之后又有一个李唐,百亿光年之外又有一个李蓬蒿,沧海间一粟对一粟,并无太多悬殊。换作是你,洞悉了这许多,你当作什么解?

  “济苍生扶社稷,你还视作己任么。

  “继绝学开太平,你还味见其畅快么。

  “我只觉着孤冷。

  “终了是大地白茫茫真干净,何苦挣扎这一来回。”

  因而更加破罐子破摔。眼见许多弊病,只作眼瞎;耳听许多谏言,只作耳聋。就这样迷迷瞪瞪下去,为着子孙争一份家业,好叫他们平稳度过余生,李氏血脉不至断绝,旁余的,不想了。

  庸庸碌碌,更像是个走肉。

  直到遇见一个人。

  “直到我遇见你。”李蓬蒿在信中写道,“确切说,遇见你的前世。”

  笔锋一沉,将名字重重点出。

  “那时候,你还叫刘兹佩。”

  “你在御史台察院供职,做一名薪俸薄、而工繁忙的主簿。”

  第43章 李二十一寄江郎书(下篇)

  刘兹佩,正史上原名刘蕡,生年不详,约是公元9世纪初,历经德、顺、宪、穆、敬五代,唐文宗时显迹,死于公元848年,比李程晚了六个年头。据《新唐书》一百零三卷记载,他是幽州昌平人,字去华,“

  明《春秋》,能言古兴亡事,沈健于谋,浩然有救世意。

  ”

  这人能在史上留名,托的是他在大和二年(828)唐文宗殿试时写下的一篇对策:《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此对策一出,整个士林“

  守道正人,传读其文,至有相对垂泣者

  ”;牛僧孺、令狐楚,凭这一篇对策,将刘蕡引入他们幕府,“

  辟为从事,待如师友

  ”;《旧唐书·文苑上》序言对它评价如下:“

  元稹、刘蕡之对策,王维、杜甫之雕虫,并非肄业使然,自是天机秀绝

  ”;后面李商隐《赠刘司户蕡》、《哭刘蕡》、《哭刘司户蕡》,陆游《读刘蕡策》,都由这篇对策而起。

  一千两百年后,共和国一代伟人领袖特意写了一首七言绝句,来称颂刘蕡的高岸伟大:

  “

  千载长天起大云,中唐俊伟有刘蕡。

  孤鸿铩羽悲鸣镝,万马齐喑叫一声

  。”

  在当前的故事里,他的名字叫刘兹佩。同样是唐文宗时人,同样通晓《春秋》、能言古今,同样因一篇对策而震古烁今、名垂青史,为牛僧孺、令狐楚、李商隐、陆游等人所记。

  不同的是,在那篇《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写出之前,他认识了一个名叫李蓬蒿的人。

  元和十五年(820),刘兹佩李蓬蒿在御史台相遇。往后相敬相知相伴,远在牛僧孺李商隐之前。大和二年,唐文宗殿试上,刘兹佩一鸣惊人,凭一篇万余字的长文对策名满天下,可这二人却就此反目成仇,将一段历经八年的情谊走到了尽头。

  2048年,西安市一场连环无头裸尸案杀人案爆发,刘兹佩的转世、时任国家总体安全研究所刑事鉴定专家的江两鬓受邀参与案件,乘坐时空飞艇“仙槎一号”回到唐朝公元796年,见到当时正在参加科举考试的李蓬蒿,两人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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