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4)

  真要看他的内里,那是像“八砖学士”一样的——说归说,他压根不在乎。有自己的所求,懒便懒了。眼中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样的人,江两鬓欣赏。他打小是敏感过头的,有这样一个宽豁疏旷的人在跟前,不免有些青睐。正是这一层认识,让他生出对李蓬蒿最初的好感。

  最后一个印象,来自于《新唐书》列传的卷九十九。这里记载了一则大唐黑夜下宰相之间的权斗秘幸。

  这个故事发生在唐敬宗年间,这里李蓬蒿已经在长庆四年(824)五月被封“同平章事”,入阁拜相,与他共同站在大唐权力巅峰的是大名鼎鼎的李逢吉。

  按史上记载,这两人相处“不叶”,原因很简单——李逢吉有个政敌叫裴度,裴度要回京供职,李逢吉反对,而李蓬蒿支持——

  这一支持,就触了李逢吉的逆鳞。他因此苦心积虑,终于逮住了下面这起机会,要把李蓬蒿置于死地。

  《新唐书》里说,这起险些让李蓬蒿身败名裂的事件,起源于他的一个族弟。这族弟名叫李仍叔,平日里爱钻营,知道两李不和,就想给自己的族兄积攒些势力,于是打算借刀杀人,找了朝中一个叫武昭的官员,“

  知武昭郁郁恨不得官

  ”,便跟他说了一句话:

  “

  丞相欲用君,顾逢吉持不可

  。

  译:丞相(指李蓬蒿)想要提拔重用你,可是李逢吉他不允许

  ”

  这一话出来,登时就不得了。那姓武的是个急性子,从此恨不得李逢吉去死,一个夜宴上,竟当众说他“欲刺逢吉”。官场如战场,每一句话都是枪戟,何况是夜宴这种耳目庞杂的地方。后面不用多说,计划被夜宴上的人听了,败露出去,“

  乃闻于逢吉

  ”。

  李逢吉听到这个事,当即喜得——风风火火让人找来当时夜宴上的一个在场官员,要他作伪证,将一切幕后唆使推在李蓬蒿身上:

  “

  言武昭与李蓬蒿同谋则活,否则尔死

  译:说武昭和李蓬蒿是同谋,你就能活;否则你就是死

  。”

  江两鬓觉得李蓬蒿运气好就好在这里:按道理说,依照李逢吉的权势,朝中臣子没有一个敢不听他的号令,可偏偏百人中就有这么一个——被李蓬蒿给碰上了。

  就是那个被要求作伪证的官员。义正言辞,拒绝李逢吉的威吓,“

  冤死甘心,诬人以自免,不为也

  ”,在三司会审的时候有一说一、阐明真相,还将李逢吉找人威胁他的事情全部托出。从此“

  逢吉之丑迹皆彰

  ”。

  最后李仍叔因为无中生有、挑拨离间,被贬为道州司马。而与他有亲族关系、被李逢吉设计的李蓬蒿,竟然因为这个官员的秉忠直言,得以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全身而退,不仅保住了羽翼,还从头到尾没伤到半点声名。

  百里挑一的一人,为李蓬蒿证明了清白——这怎能不说是运气爆棚。

  当然,这起“武昭案”从起到落,始终没有看到李蓬蒿的影子。他有没有在过程中做一些权术运筹,根本不得而知。读史的人看了,只会惊叹他的运气——能在李逢吉的铡刀下逃脱,实在是走了狗屎运。但这背后兴许有人力的成分——看不出人力,并不因它没有,只是因它太高明,以至于匪夷所思,不愿信这是人为所能达到,只能归功于运气。

  权术运筹至炉火纯青的人,能够将一切化解于无形。外人无法察觉,连史书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所以说是运气爆棚,其实是韬略超群。

  李蓬蒿的信件并没有以上所说的这些事迹。它的开头只简简一句评语,出自《旧唐书·列传·卷一百一十七》。在这个篇目中,李蓬蒿的生平被以一粗糙的方式展开,在铺陈他一生的起伏线条之后,结尾处史官跟了一段论述,总括这一卷里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李蓬蒿信件开头的评语,就从这段论述里摘来。

  这段论述原文如下:“

  宗儒、易直,以宽柔养望,坐致公台;与时沉浮,寿考终吉,可谓能奉身矣。逢吉起徒步而至鼎司,欺蔽幼君,依凭内竖,蛇虺其腹,毒害正人,而不 与李训同诛,天道福淫明矣。申锡小器大谋,贬死为幸。蓬蒿不持士范,殁获丑名。 君子操修,岂宜容易

  !”

  还有一句:“

  赵、窦优柔,坐享公侯。蝮蛇野葛,逢吉之流。岂无令人?主辅谟猷。 李、宋弼谐,于道难周

  。”

  这里面,关于李蓬蒿的评语,一个是“

  不持士范,殁获丑名

  ”,一个是“

  于道难周

  ”。

  就这两句话,成了李蓬蒿信件的开头。

  江两鬓眉头一皱,接着往下看,逐渐发现了一个在他认识之外、被历史刻意掩饰了的李蓬蒿。

  紧接在两句评语后面的,就是一段史料的铺陈。

  “

  叔文欲夺宦者兵权,每忠言宣命,内臣无敢言者,唯贞亮建议与之争。知其朋徒炽,虑隳朝政,乃与中官刘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等谋,奏请立广陵王为皇太子,勾当军国大事。顺宗可之。贞亮遂召学士卫次公、郑絪、李蓬蒿、王涯入金銮殿,草立储君诏。及太子受内禅,尽逐叔文之党,政事悉委旧臣,时议嘉贞亮之忠荩

  。”

  江两鬓古文功底差,看完后并不能立即反应过来——这段史笔,讲的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也即“永贞革新”。

  永贞革新,是公元805年唐顺宗永贞年间,官僚士大夫为了打击宦官专权、剪除政治积弊所掀起的政治改革运动。这场运动,以十个人为轴心人物,其中领袖的二人姓王,所以叫“二王”,其他八人,在运动失败后,全部被贬为司马,所以获名“八司马”。

  这“八司马”中,就有名垂青史的两位唐朝大诗人:刘禹锡,以及柳宗元。

  永贞革新上至宦官“宫市”、藩镇割据,下至宫廷乐伎、五坊小儿,都有相应的整治条目,抑阉人、慑藩镇、惩贪鄙、用贤能、免苛征、恤百姓,浩浩荡荡,该做的全部都做——药力太猛,以致于前后持续只有一百来天,就被宦官掀翻下台,有如一千年后的百日维新。

  只是“戊戌六君子”最后被全部处死,“二王八司马”仅仅只是被贬出京,历史给予他们的下场要体面许多。

  所以它是失败的。在公元9世纪初,治乱兴衰的乌云已经笼罩在大明宫的上空,唐朝注定要迈入这样一场循环。在历史周期率的必然因果下,几个文臣做出的努力,只能破开一线天光。大雨要倾盆,人间要改朝换代,他们阻止不了。

  就是这样一场有逆于历史洪流的革新运动——李蓬蒿将它作为信件开头,就此展开了他的正文。

  “

  江郎足下:

  “且等一等,我知见了这个书信抬头,你定要先笑的。实不怪我。前面讲到‘故乡时间留恋症’,说吕渭陷此深矣,其实我也一样。实在地说,我活了一千两百多年,见过历朝历代,其间文字的更迭与文学的变迁也算逐一览过,但说到底,最让我安妥心向往之的,还要数这李唐。大抵人性的怀旧都是相同,虽成了‘视肉’,也不能免的。

  “假若你真是唐人,在这信的开头,我定要称你一声江十二,或者二十六,那时我们亲信之间都是这样。可惜我不知道你族中的排行,也恐这样的词句太多了你要厌烦,所以只能将将折合以这样的文路,但愿你能习惯。

  “贞元三年(787),为我平生之最坎坷最颠簸。在这一年,我的父亲李鹔受宰相杜参牵累,被贬滁州刺史,在京多少经营,一夕化作灰砾。如你所知,我与窦家幼女素有婚约,甚至在事发之前,两家已经通了婚聘。然李氏既已落魄,便无连带他人受苦受累的道理,顾及窦家颜面以及日后的仕途发展,我们还是将这门亲事废弃。

  “那一年,我拾掇好一应出京物事,随同父母家眷离开长安,真真觉得天日无光。在此之前,我近乎集齐了一人之少年时所能穷尽的风光意气:祖辈显达,家蒙厚荫,一个陇西李氏,足够我吃上半辈子奉承;能吟诗的数我最富裕,能豪掷的又数我最能属文,国子监去得,平康坊也去得,能拜孔丘,也能出入花柳;风华正茂许了亲,妻子是锦上花,妻家更是树中冠。那时的我心事只是拏云,万千瞩目中成长,当真认为会作一个好家主、好臣子、好女婿、好夫君。

  “颠覆只在旦夕。树倒猢狲散,大厦崩塌潦倒之际,为免拖累,全无一人为我李氏争声,私下也无分毫探望,更莫说雪中送炭。汉代有诗两句可解我当时心情: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我后来心境之翻覆,全决于此二年际遇。不信人,也不信己,只是放任自由,随他来去。命且戏弄我,我且漠然相待;没有所求,也便没有所害。我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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