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该继续做后面的事情了。”说着,吕渭朝门首一步,宛若将要离去的姿态。
就这当口,忽惊起一个尖音。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时,便见是晏梓人脸色潮红、手脚失控在桩上挣扎。
“怎么回事——”李抚琴第一个向吕渭喝问,“你给他吃的什么!”
话音未落,晏梓人已一个低吼发出,口齿撕裂、青筋暴挺,身子如弓拱起。
吕渭看着他这副样态,脸上毫无表情,只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长须。
在周围人的忿怒注目下,他徐徐说道:
“他吃的,是春药。”
一烙饼时间后,四个神策军进来,按照吕渭的吩咐,将吃了春药、浑身炙烫的晏梓人,和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叫喊的李抚琴关到了一个偏房中。
不多时,房内便有野兽般的嘶吼传出。
吕渭满意一笑,对着那头高声喊道:“他那药,是最毒的‘湿阴蒂’——一旦超过一个时辰没有排解欲火,便会筋脉寸断,窒息而亡!”
喊毕,又停下来,悠悠回头,对着身后犹在廊屋中的三人说道:“当然,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愿意帮我作伪证,串供构陷李蓬蒿——我可以立即给他们解药。”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玉石俱焚。
武大张口就是平生最狠的骂;韩提子摇头叹息,说:“吕侍郎,你好歹也是黎民父母、天子股肱,何至于如此啊”;张龟寿老泪纵横,恨不得以头抢地从此变聋,也不愿听那屋里灭绝人伦、惨绝人寰的惨叫。
然而吕渭却欣赏得如痴如醉。
“发乎情,止乎礼啊。”他半癫狂半清醒地说道。
“你们说——到最后,他们会不会僭越呢。”
同一时刻,礼部贡院的大门外,权鹤一蓬头垢发,跪在白色大理石如意台阶上,身后是黎明前一街幽微的红灯。
他惚惚看着头顶黑漆泥金的贡院门匾,同样想着一个问题:
会不会僭越。
“
你的私念没有对错没有是非,可是它在彼岸不在此岸,它不在当前的礼制里面,所以不行;你的私念也无伤人也无害人,可是伤你自己害你自己,有现行的路可以走,你为什么要去另辟蹊径——而且你安知你所辟的不是前人千百次失败过的?
!”
这是几个时辰前,祝大娘子与他说的话。放在这里,与贡院东北偏房内此时正上演的悲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报晓钟鼓已响,宛如吹过一场穿堂风,几弹指间,将他身后一街的红灯倏倏吹灭。街的尽头,是轮浩大而云蒸霞蔚的青天白日正在升起,它要吞没底下一条长街黑碌碌而生蛆而自卑而羞耻不敢示人的龌龊与隐私,将一切强行大白于天下。
权鹤一不知道贡院中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他跪在那里,一个时辰之后,芙蕖会来找他,到时他会如梦初醒,或者是万念俱灰,对着眼前这个怀有自己骨肉的女人,说一句:
往后我照顾你们母子。
但在这迷迷怔怔的当下,他看不见前言,也猜不到后事。只是偶然一个清醒的间隙,他懵懵然回过了头,在灼眼日光下,看见一名青靴皂衣的郎吏从他的背后经过。
这名郎吏去往的是崇仁坊的方向。半盏茶后,郎吏顺利走进崇仁坊的坊门。车马川流不息,他与数千万素昧平生的人擦肩而过,其中就包括一个御史台官员,和一个昆仑奴。这两人正言笑晏晏,往出城的方位走去。
郎吏没有注意。他不知道那两人的名字分别唤作林羌笛与诸葛麒麟。很快,他来到他想去的医馆,紧急发喝叫来此馆的医郎,要立即抓几帖救命草药与外用膏,一刻之内打包完毕。
同时声明,治的是肠道出血与后庭撕裂。
药很快奉上。付过银钱,人就离开了。人走,后面那给他配了药的医郎仍站在原地,放眼目送,一直到看不见,还瞠目结舌的在那里,仿佛见到什么惊骇的人事。
恰这时,医馆后堂走出一人来,呵欠连天,正是江两鬓。
他昨夜负伤,被李蓬蒿驮到这里,强行喝了两帖药,里面有安神的成分,于是一觉睡到现在,睁眼天已大亮,不由得惊惶,草草给伤口再圈上两层纱布,便一面困顿一面走出来,要与医郎辞行离去。
然而他现身的一刹那间,那医郎见到他的脸,竟怪叫一声,吓得堂中所有访客与帮闲悚然侧目。
“差爷——你——你可是有个同胞兄弟?!”
江两鬓听着奇怪,不由心问了一句:“同胞兄弟?何出此言。”
话落,那医郎竟大惊失色,径直从柜台后跑出,揪住江两鬓的衣袖,吞吞吐吐说道:“刚才馆中来了一人——不是小可有意冒犯,那人长得——长得与阁下简直一模一样!”
江两鬓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登时头皮发麻。
“那人在那里!”他反抓住医郎的手,撕喉发问。
医郎向门外一指:“抓了药刚从这门出去!”
江两鬓扭头就追。
奔至门外,望东首,茫茫人海络绎不绝;望西首,络绎不绝茫茫人海。仓促之间,不知往何处奔去,简直要蹲下抱头。
忽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
回首看,是熊浣纱。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就从这个医馆里出来——”
迫切之下,喉咙竟已嘶哑。
然而熊浣纱淡淡的,并不动容。面对望眼欲穿的江两鬓,她缓缓低下头,伸手入袖——
一封浣花笺写就的豆绿色信件在她袖中掏出。
江两鬓看直了眼。
“这是——”
“李蓬蒿给你的。”熊浣纱轻声应道,“他说读完之后,你就会知道一切。”
第42章 李二十一寄江郎书(上篇)
信件的开头,是一连迭有关李蓬蒿生平纪事的史料。
科举前夜,在决定寻求李蓬蒿协助的同时,江两鬓已经找熊浣纱要了很多有关这个人的文献记载。由这些霉黄昏胀的史笔,江两鬓草草形成了这个一千两百年前的历史人物的粗线轮廓。约略地说,大致有下面三点:
文才拔萃,游戏性情——以及运气爆棚。
第一点,有关才华,从他贞元十二年(796)应试科考即可看出:本来首日考“杂文”已经落榜,出来恰好遇上礼部的亲友,特意寻了科场主司将他的文章重看一遍。这科场主司——自然也就是吕渭——在细细看过他写的《日五色赋》后,惊为天人,竟然破例拔擢,直接把他列为当科状元。
落榜之人,能够起死回生已经是奇迹,他不仅如此,还一跃登上云头榜首——可见文才之高。
第二点,游戏性情,更是江两鬓对李蓬蒿的直观印象。《唐摭言》在记载上述科场反转故事时顺笔提到,就在李蓬蒿成为朝堂重臣多少年月后,又一年宏词科考试,出的题目就是他的成名作《日五色赋》,而且当场有一个考生名叫浩虚舟,就凭着这同一个题目写就的律赋,在长安城名声大躁。
这时就有人要出来比较了——题目相同,那浩虚舟与当年的李蓬蒿相比,谁在上乘。
文人相轻,士子群就好挑这样一些事端,方便闲茶饭后来游戏咀嚼,真正当事人往往并不回应。李蓬蒿倒好,别人说闲话,他也乐得吃自己的瓜,一听有人威胁自己的才名,登时就急了,“
颇虑浩愈于己
”,屁颠颠跑去找人要了浩虚舟的文章来看。开读之前,还“
尚有忧色
”,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写作律赋尤其重视“破题”,即开篇的第一句话,基本奠下了整篇文章的气色根基。李蓬蒿的《日五色赋》就破得很好:赋头八字“德动天鉴,祥开日华”,说“日五色”这一祥瑞气象,是在君王圣德的感召下产生的,旨意高远,气势圆融,颂圣和颂日合作一体。
看浩虚舟,也是看开头八个字;看完,立即就能分出胜负——浩虚舟写的是“丽日焜煌,中含瑞光”。
“丽日”,“瑞光”——很明显,既没有“德”、“祥”二字的一语双关,也没有“动”、“开”显现的以虚带实,光写太阳没有君王,单薄矫立,高下分明。
所以李蓬蒿赢了。他赢,霎时就很高兴,《唐摭言》写他“
喜曰:蓬蒿在里
”——可见完全是个孩子。
这样一个人。会攀比,很较真,拧不过心底还有点小傲气,但不为人知,适才还在众人跟前大义凛然、云淡风轻,回头便躲在家里暗戳戳生气,着实是可爱——而且性子懒,总爱迟到,在翰林院供职,规定太阳照到阶前第五个砖块就得应卯,他倒好,一觉睡到晌午,等晒上第八块砖才悠悠赶来,由此被人喊“八砖学士”,也不放在心上。
以上种种,叫江两鬓味出,李蓬蒿这人有一种身在方外、不拘于物的超脱之感。前面那起与浩虚舟的比较,识浅的大抵听了会说他心存虚荣,但江两鬓却知道不是这样:正是太不虚荣太不在乎了,才需要表现出这样一份顽固,好让自己身上的俗世气重些,让人觉得他还在群体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