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2)

  “别动我东西。”咬牙切齿,冷而锋锐的杀意,“你敢动它,我跟你玩命。”

  这话一出,武大等人登时都呆了。唯有李抚琴听见,眸光黯然一闪,悄悄的抿紧了唇。

  吕渭笑着回转过身,将发簪高捧,在眼前细细琢磨,仿佛对晏梓人的威吓充耳不闻。

  “这本来就是你要送人的吧。”他轻声说道,“人就在你身边,何不就趁此时送给人家。”

  轻飘飘一语,旁人听着不知所以,都是疑惑神态,只晏梓人和李抚琴在刹那间变了颜色。

  “你放下家妻,辛辛苦苦过五关斩六将到这礼部省试来,不就是为了把这簪子送给你想送的那人么。”吕渭继续道,“不,不是你想送,是你的娘子想送——你来应考这进士科,就是为了全你娘子生前的最后一个心愿,将这簪子物归原主。”

  信息层叠递出。众人听着懵然,不由得插口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他家事,簪子归谁由不得你管,还给他!”

  吕渭于是侧过身,走几步到了李抚琴跟前,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

  “是,老夫管不着。李小娘子,这簪子的事,还得是你来管。”

  话毕,竟上前一步,将发簪托到李抚琴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晏梓人的声音几乎磨牙吮血:“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晓色透进户内,银头发簪一时熠熠的,宛如三瓣带露的玉兰。吕渭直起身,对上李抚琴惶而惊惧的双眼,神色平常道:

  “李小娘子,你不愿意接,那便听我来说——说到你愿意接下这簪子为止。”

  语顿,垂落视线,在那银头发簪上;这当时天光大泄,一室腌臜晦暗都无所遁形。

  在这夺目的白晃晃的大亮堂中,武大等人听到吕渭对李抚琴朗声问道:

  “你有个金兰姐妹,唤作王宝钗,是与不是?”

  三个字刚出,即刻像有两道闪电劈在李抚琴和晏梓人身上。

  见他二人这副惊悚神态,吕渭扬唇一个冷笑,复往下说:

  “你是朱放与李冶之女,大历四年在剡溪出生,由李家老仆萧祈年抚养长大。但这萧祈年是个老孤寡,家中养女童,日久难免招人闲话,恰好剡溪有个盐商姓王,素来爱慕李冶,同情你们母女,就暗中接济,对外声称你是他们王家的女儿。”

  “王宝钗——他们王家本来的嫡女,也就此成了你的姐姐。”

  一字一句,剡溪,竹林,萧翁,王府,红灯,石狮子,都在瞬息间纷至沓来。李抚琴捏紧拳骨,感到往事翩跹,如今一刮刮掌在她的脸上。

  “建中三年,你二人相携踏春,在那郊外遇见一户京兆人家,嬉笑之间,对家的一个公子哥看上了你李抚琴。后来他们要奉旨还京,便顺势对你们提出婚约,指名道姓,要王家的二女儿。”

  “二女儿”三字刻意咬重了音。

  吕渭停下来,偷眼向李抚琴看去,后者眉目低垂,稍有些愠愠的,但更多的是逃避。

  显然她并不想听;但吕渭却偏是要说。

  “郎才女貌、你情我愿、门当户对,本是大好喜事,谁知道,第二年——泾原兵变,你母亲李冶为朱贼赋诗,骂名遍及天下,你从此成了逆民之后!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王家开始惶恐,把你嫁过去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的身份败露——那对他们就是杀头之祸!”

  语势迭起,潮潮直达浪尖。到最高处时,兀地一个停顿,叫人瞬间屏息。

  “所以,最后王宝钗代替你嫁了过去。”

  轻声溜气,仿佛是惊洪后的一场潺潺细雨。

  不多不少几字,听来却是雷霆万钧。武大、韩提子、张龟寿三人默然对视,都自看到彼此眼中铺天漫地的惊愕:

  两个女子之间,竟有这样一番波澜过去。

  那边的李抚琴早无声堕下了泪。

  王宝钗代嫁那年,她十四岁,在哭天抢地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一注悲腔无处发泄,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穿了原属于自己的紫罗嫁衣,登上前来迎娶她的红花轿子。

  此后她与王家再没了任何联系。

  本来已经凉薄,知道母亲毕生所历后,更加绝情寡欲,十多年来一门心思,只在读书仕进上,天长地久,也便渐忘了过去。然而老天爷有意捉弄,竟在这么多年辗转之后,又让她遇上了王宝钗。

  “我没料错的话,你现在袖子里,应该有一枚金碧玉兰珠花吧。”吕渭说道,“那是两年前你来礼部省试遇上王宝钗的时候,她给你的。”

  这一信息给出,先起反应的是边上的武大。

  “金碧玉兰珠花?”他懵懵然想起早前在东北书库内的情景。

  “这一枚珠花,原本该属于你——王宝钗跟你说,她的郎君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当初那个‘王家二女儿’。迎亲,请柬,婚礼,洞房,一切一切,都不属于她——可是没办法,你是逆民之后,他也不可能再悔婚退亲,公然向天下昭告王家偷梁换柱!”

  “——所以只好如此。假夫妻,过得久了,也有了真感情。王宝钗就说她这一点最对不住你——本来不应该的,她夺人夫君、抢人所爱,虽然一切非她本意,但过后她偏偏真情实感无法控制刻骨铭心地陷入了这段偷来的婚姻——”

  “她爱上了她的郎君!”

  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可在此情此景下,却分外显得幽咽难捱。

  偷来的婚姻、偷来的人,本当各自安分,守着心中的楚河汉界清清楚楚,一份对眼前的郎君,一份对远方的姊妹。可是时间是慢性毒药,自以为守住了界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爱入骨髓、病入膏肓。

  所以说对不起——交还那枝珠花,告诉她,这是你的,他等的人,也一直是你。

  吕渭:“说这话有个前提,那就是王宝钗自己已经身患重疾。她知道时日无多,所以在临终前,想了结这一桩陈年孽缘,把她的郎君,连同这枚珠花交还给你。”

  李抚琴脸上扑簌簌一闪,豆大的泪珠断线落下。

  “可她说这话还不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的郎君也爱惨了她——她要将人推开,成全自己的丈夫和妹妹,可不知道她郎君已经对她死心塌地绝无转圜。即便是应了娘子的要求,带上一枝银头发簪来考这进士科,好如娘子所愿跟曾经心悦的人见面,但也知道不会有结局,一颗心,还是在病榻的糟糠之妻那里——”

  语骤顿,吕渭跟着回过身来,望向一直沉默凛色的晏梓人。

  “我说的不错吧,晏郎。”

  所有人霎时愕目向他看去。

  其实已经有些猜到。毕竟吕渭那举止互动、言语牵连,已经是放在台面上明示。然而乍然揭露谜底,还是不免有些难以置信。

  谁想得到呢——晏梓人和李抚琴。

  不过确实是早有迹象的了。从“卢肝照”身份败露前,晏梓人就一直很清楚李抚琴的女子之身,对其处处照顾;不管是众人在决定是否救人时起争执,还是执行已定的救人计划去给金吾卫灌药,两人始终站在一起,形影不离;他们同进同出,或前或后,拌嘴,商量,保护,扶持,看在旁人眼里,都是有一种暧昧若有若无地存在,甚至武大私下还与韩提子调侃,说晏老弟看来是憋不住,想要“红杏出墙”了。

  可是再如何暧昧,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一个姐姐、一个妻子。

  晏梓人从头到尾都知道,所以也从头到尾都在自我警醒;李抚琴,初始时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瘸子就是当年一起春游的倜傥公子哥——晏梓人断脚在那之后。但渐渐从晏梓人亲昵自己的种种表现,结合王宝钗先前说的,她的郎君也恰要参加科举、预备撮合他们见上一面,也懵里懵懂猜出了十分。

  没有芳心定是假的,但也是按捺。

  “说你们彼此没有情意,那是绝无可能;但要说明白这情意有什么深浅,也是件难事。”吕渭侃侃说道。

  “人心都是如此,扑朔迷离变幻莫测,仅凭我们古往今来那几本经书那几本典籍上的那些词,父母,兄弟,姊妹,夫妻,爱人——根本囊括不了这许多。可人又超脱不出来,被这些典章规制框得死死的,到头只能是一句话:‘发乎情,止乎礼’。”

  发乎情,止乎礼。

  李抚琴和晏梓人一言不发。僵在各自的木桩上,死也不敢向对方看一眼。

  吕渭笑笑,代替他们以一语作结。

  断然一判,成了尾声——

  “你们不能僭越。”

  天色已经大白。较远些地方,叫晨的第一声钟鼓,已经在太极宫承天门上敲响。钟鼓播扬,一波波由北向南而来,各纵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

  整个长安城正在惺忪醒来。

  听到这鼓声,屋里的众人霎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这不过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无为有处有还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探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