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6)

  在这个贞元十二年的科举夜晚,经历了一系列起伏变故之后,李蓬蒿最终用一封浣花笺写就的信件,将那起将会发生在三十二年之后、对他们而言却已经是千年之前的断交背后的真相和盘托出。

  “

  我找了你一千多年

  。”他第一句话这样写道。

  “我找了你一千多年。

  “江郎莫笑。所谓轮回,就跟人的寿命一样,是不可知其长短与间隙的。宇宙河何其浩瀚,人海更是茫茫,做了‘视肉’,纵然可以穿梭古今,但要在亿万人中寻一个踪影,却也不容易。这千年来,你我兴许已擦肩错过多次了,得以在2048年最终寻到,不必再候上千万亿年,已是我的幸运。

  “刘兹佩不知是你的第几代前世。你二人相貌一致,性情上却颇有些出入。他乃顶较真顶呆直的一人。我遇他,恰是元和十五年宪宗驾崩。那时节,宫廷内外人人都知,内侍陈弘志与王守澄联手,于中和殿害死了宪宗。宦官弑主,短暂的‘元和中兴’就这般落下了帷幕。那日我伤感,忆起永贞年的旧事,想念刘禹锡柳宗元二人,便故地重游,到兰台去走了一走。

  “到得那地方,我听见一阵棒打喝杀声。打听之下,才知是一员主簿忤逆上级,将有错漏的状纸按下,死活不肯誊抄,于是挨了毒打。我想你已听出这实在是个荒谬事:司法判决,就该有勾检稽失的程序,既要置个兰台来监察,合当有这个设计,主簿履践他分内的职责,却受这样的对待,可见那年月宫中的腌臜。

  “我料想这小郎吏挨了打,日后定是长记性了,一员良吏又为这吃人的王朝所痛失,不由惘惘。倒不成想,几日后,又听见刑部有了传闻,三司会审上有人横插一杠,闹起事端,别人再没有,正是那御史台不知死活的小主簿。

  “多数人听了这事,只叹他的愚勇。我却是由衷地生出兴趣,特跟过去将这场闹戏听过。当时双方供词分明,可辨是那御史台官员徇私包庇,纵容案犯。只惜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呐,三司沆瀣一气,早不是稀罕的新闻,于他们眼里,手头党派私利盖过多少纸面公道。

  “终了那小主簿没有追回真相。他还被革职了,三司公文下来,不日便得离开。

  “彼时我身作吏部侍郎,虽与那会审的几位大人有些交集,但碍于权小势弱,且那案子又大,归根是不便插手,只好默声。那日便在刑部大堂外,我恭身站立,见一人从堂中阴影瑀瑀出来,与我四目相对。

  “这便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刘兹佩。

  “如何说呢,到今想来,反只有一个形容,像个纸人。揉皱了,蔫巴巴,肩骨缩着,背也坍塌。上面蓬头,下面一瘸一拐,中间着极深的皂衣,恍然要引以为黑影。

  “只那双眼睛还灼亮。出来的一霎,我便觉得悚然,饶是见过多少政客杀手士兵也不能够的。

  “回去,我寻了许多他的履历。原他早是那样愚直不知进退的了。入台两年,大大小小以下犯上的罪状足有二十来条,初只是揪些地方盐政,后逐步爬梳到中央,竟有几张,连朝中宦官的赃事也敢揭发。

  “江郎,你且做个猜测。我看见这些,是作什么心情呢。如此多的爬梳,淌泄露出去,他难保便自此不在这阳间了。因而常人看了,定要骂他一声疯狗的。可我却在那夜的灯下使手颤抖了。

  “我分明看见了从前的那个自己!”

  不单是自己。还有多少个日夜里辗转愧对的柳宗元刘禹锡。这时的李蓬蒿已经打磨得破碎,偶然间柳暗花明,在另一人身上窥见曾经完整的棱角,自是移不开眼而心生托慰。

  自此念念不忘了——想在其中更多映照些从前的影子。

  “长兴坊西南柳庵旁边的一处破庐,就是他的居所。我去时,他正煮粥,听说来的是吏部侍郎,也无殷切的表示,只说自己已卸职,即日便走,不再与我们添烦。到我拿出他成砖头的誊抄的文书,才得他完全的一眼。

  “我同他说,你不要走,朝廷需要你。这一句,实是哽在喉头吐出来的,虚得很,然而他听见了,却是泣不成声。

  “那晚我们说了许多的话,我借此也知晓他许多事。幽州昌平人,好读《春秋》,十四岁进京赶考,十六载始中进士。本有一老母,同他龟居在这茅顶之下十来年,至他二十五上下便死了。他于是有愧,誓要对得起母亲栽培,读书更发愤了,等不及官配,便自愿做了郎吏,俸薪待遇升迁都不顾了,只一心做他的案牍。

  “可是有人要来害了。或者他眼里清白,容不得沙,去检举他人的罪状,反误了自己。两年来没有显绩。而今是须彻底走了。以上的内容,隔了千来年,我已有些含混。然而那呜咽梗塞却是在耳的,时时盘绕着没有停歇。

  “我既见他哭,心中便也觉得酸涩,宛若是看着从前的自己哭了。如此反倒惟愿他哭得再凶些,好连带我那的份额也一并宣泄干净。

  “我不曾说,唐朝是终要亡的。那晚只澄澈望他的双目,问他值不值当。他没有答,观那煮粥的炭火久了,将碗一勺勺盛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回避了,忽就听到平平一声,是他在说,知其不可而为之。

  “我顿作鼻酸。可紧接他还有一言: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九死其犹未悔。

  “呜呼!”

  这一年,李蓬蒿五十四岁,刘兹佩三十一。一如当年李窦二人在国子监太学外的相遇,仅此一夜,他们便互相目作忘年知己了。

  两人虽然岁数差得大,但并不见违和。化作“视肉”后,李蓬蒿始终有意控制自己的样貌变化,使自己不至于太过老相;刘兹佩,常年操劳埋首文牍,未到不惑就已经有了暮气,也从来不重养生之道。所以两人对坐,确是相当。

  也便从此紧密了来往。

  “江郎,我前面说洞见宇宙之浩瀚后,我只觉着孤冷。然而刘兹佩却使这孤冷全然消散了。若说在他之前,我是口鼻俱溺在这造化的滔滔洪流之中,他来,我便是擎住稻草了。虽纤细,然到底是个寄托,我竟可千倍百倍地将它放大了,由一株草,到一条藤,由一条藤,再到粗枝,劲叶,乃至成一棵环抱的树,乃至成另一个李蓬蒿!我近乎是栖息在他身上了!

  “江郎,你莫会觉得我癫狂罢?是,我是癫狂了,怎可不呢,遇得这样的一人。

  “那年月,外面风雪飘摇,我与他就在庐中与炉火对坐。亨雪,嚼墨,吃酒,大醉,舞剑,骂人,烧诗,狂笑,宽衣,痛哭。

  “都是极好的光阴。”

  极好的光阴里,催生了李蓬蒿有史记载的第二次谏言。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七里讲到,唐敬宗年幼时“好治宫室”,想要在宫城里再建一座新殿。李蓬蒿恰好在侧,便以敬宗尚在居丧的理由直谏,让他将建造新殿的瓦木孝敬给祖辈陵寝,“以恭俭化天下”。就这一桩事,被史官记下,成了千载后李蓬蒿人格翻案的一例孤证。

  这例孤证就诞生在他与刘兹佩交好的时期。其时他已经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入相位——不难想,是在谁的影响下,使这一位心如槁木的宰相有了逢春生发的念头。

  然而还未来得及抽枝,这一抹绿意就被掐死在了胚芽之中。

  “大和二年,略略一翻刘兹佩史上的记载,便知他要闻名了。那是文宗即位的第二年,苦于海内宦官为祸久矣,又不能刀戟以对,只能在宫殿上办这样一起‘贤良方正’科策试,唤百来位儒生到他廷下,专依国家弊病、兴亡之策等方面写文章。这一场考试,我让刘兹佩去了。

  “万不成想,万不成想。

  “他一举成名了。一篇《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使他从此跻身天下名士之流,远到藩镇近到两都全在传诵他的文章,洋洋洒洒万来余字,由亲贤远佞而居官唯能,由立教明制而固本守法,由精诚救灾而视民所勤,由兵农均功而文武贯道,由博延群彦而上下通情。‘

  事天地以教人恭,奉宗庙以教人孝,养高年以教人悌长,字百姓以教人慈幼

  ’。

  “这便是刘兹佩。

  “他终于让人看到了!

  “短短数言,想来江郎并不能领会刘兹佩显迹之厚重。我且这样与你说:

  “大和二年这一场对策考试的结果出来,刘兹佩并不收在录取榜上,因他的文中冒犯了宦官,冯宿、庞严、贾餗断不敢收他。

  “此一录取榜出,立即在长安士林中卷起轩然大波。你道是什么?江郎,此为中国科举制度史上,唯一一起登科举子自辞、请求让位与落第举子的事件,也便是说,当时榜上二十三人,整整二十三人,全部弃名,要助刘兹佩得名天下!

  “江郎,这是什么概念?二十三人,二十三人呐。刘兹佩之对策若不能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何能有这样一个结果?痛惜,痛惜,那三位考官,连同我,我自先是大喜的,怎能不喜,他终于被人看见了!可我拿了他的卷子去寻冯宿,他是与我贞元十二年同榜进士的,适才在科场,江郎若有心,已然见过了他。他是不坏的,可另外两人,庞严、贾餗,早在我去之前,就已将这事体,捅给了内侍仇士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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