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两鬓眉头一挑,眼睛重聚焦了些。
“他说,他想邀请我,加入‘蒙太奇’计划。”说这话时,李蓬蒿不经意地瞟了江两鬓一眼,“他告诉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唐朝改革科举,最后延长国祚。怎么做到,他说靠一个人不行,所以他找了美国人。我问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和中国政府合作。他说,中国官方不可能同意编辑历史的观点,更不可能给他人手,帮他实现计划。”
所以找了美国人。美国人有这个需求——他们要和平演变。
为了一个已逝王朝的寿命,去参加一个颠覆当前时代政权的计划——江两鬓登时就黑下了脸。
“我不赞同他的理念。”察觉他的神色变化,李蓬蒿赶忙再作强调,“经历‘历史黑事’成为‘视肉’后,瞬息之间,看到亿万个时空、亿万个宇宙并存的样子,有些‘视肉’像吕渭一样,会有一种虚无感,紧跟着就是一种极端的恋旧情结——其他时代看不起,独独对自己存在过的那一段很有执念。”
“故乡时间留恋症”。
譬如吕渭。心中自知流淌的都是华夏血脉,往后的年代更逼近于历史终极进化的方向,自由、民主、平等更趋实现——然而他究竟是唐朝人。
李唐王朝与共和国,孰轻孰重,在他这一层身份认同的关照下,立见分明。
江两鬓:“如果‘蒙太奇’计划不小心成功,‘和平演变’被促成,会怎么样,他想过么。”声调低沉,但听得出已是咬牙切齿,“为了一个李唐,就不顾其他时代国体政体的死活。”
自私而丧心病狂。
这一句恶声之下,不免有些迁怒。同是“视肉”,对吕渭的叱骂,多少也牵连到李蓬蒿身上。江两鬓心知不该如此,当下便按捺了些,问:“然后呢。”
对面正犹疑,不知道当不当再往下,听到这问,也不遐再想了,即时接口:“然后他跟我说,他跟DARPA之间是相互利用:他利用自己在中科院时空研究所的权限,给美国人开发时空;美国人派出人手,实践历史编辑,而每一次行动都是在给他积累实验数据——”
“前面好几次历史编辑,包括你们查出来的太平天国,都是他的实验——他真正想做的,还是这一次穿越到贞元十二年,真正完成科举改革。”
“你意思是,之前历次‘蒙太奇’计划,都只是试水。”江两鬓用自己的话转述了一遍。
“对,但美国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不知道吕渭的真实目的。”
弥天大计。
找到DARPA,说:我可以帮你做和平演变。然后组织团队、制定计划,命名“蒙太奇”,翻遍边角史料选上洪秀全,开始第一期历史编辑,由此有了太平天国。后面带着记忆到了新时空,将所有行动过程写入记录文件,带着时空参数一起再次找到DARPA,二次说服、二次组织、二次制定,后面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等到数据稳定时机成熟,便一径直言:
这一次,我们到唐朝去。
还是以和平演变为由。但真正想做的,却是延续他的大唐梦。
李蓬蒿:“他一直把控得很好——一方面,要收集恰当的实验数据,所以每一期‘蒙太奇’计划,都有引起光锥奇点位移、导致历史改写;但另一方面,这是个饵,得将美国人一直吊着,所以得控制不让计划成功,只改变一些事件,没有真的让中国提前诞生资本主义,只有这样,才能让美国人跟他持续合作。”
话到此,又紧跟一语,“我没有替他开脱的意思。”
停下来,看江两鬓定定的,并无旁的神情话语表示,心下便轻吁,接着往后。
“我们‘视肉’与你们不同,在光锥奇点发生位移、历史改写之后,我们原本的记忆链条并不会立即失去。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次次利用残存的历史记忆编写记录,说服DARPA,一次次帮他进行计划。”
听及此,江两鬓想起适才在堂上的对话:“所以那个乌纱头察觉异常后,才要逼问吕渭的真实目的。”
乌纱头:“你根本没有向你们的皇帝谏阻清剿,是不是”。
“为什么这个会使他起疑。”江两鬓思解道,“难道他们事先约好,要由吕渭去阻止皇帝发动清剿么。”
“理当如此。”李蓬蒿近前一步道,“照目前所有线索来看,他们这一次的完整计划应该是这样——先由DARPA派出各级探员,穿越回唐朝做长线埋伏,潜身成为礼部胥吏和金吾卫,有一些临时受托的高级探员,譬如方伯庚,就在本次计划中伪装成枪手混入考场。”
“渗透了整个科场后,等到差不多戌时过半,他们就开始行动,挟持所有考生考官,继续进行‘帖经’考试,每隔半炷短香检看举子答卷,漏答错答一概杀害,以举子性命要挟君王,下诏推行三项要求,察举科举并行,解除商人仕禁,维护商人利权。”
“但是有一点他们也得考虑到。”李蓬蒿飒然抬眼,与江两鬓对视,“就是唐朝皇帝为护权威,剿灭全场的可能——DARPA不傻,他们肯定料到我们的皇帝不会坐以待毙乖乖屈服。一旦德宗下令清剿,他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决定让吕渭去做说客,谏阻清剿。”江两鬓迅疾接话,“选择这个贞元十二年,是因为这一年吕渭是知贡举,最有资格发表他的议论。”
李蓬蒿却道:“知贡举还不够。这么大一件事,要想影响整个朝堂的决策风向,他还必须有人给他撑腰,才能掌握科场案的处理权。”
“有人给他撑腰?你意思是······”
“宦官。”
贞元十二年,正是文臣势弱武将失信,宦官渐次拔擢,参与争夺权柄的时候。
江两鬓旋即恍然大悟:难怪他可以调用神策军!——窦文场霍仙鸣,朝中的两员大宦,正是北衙禁军的左右监句当。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玉石俱焚——脑中霎时想起这句对吕渭的评语。
所以才能放下一介清流风骨,屈身与宦官勾结。
“中晚唐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李蓬蒿叹息道,“元稹牛僧孺李德裕,都是如此。宦官专权,没有他们助力,就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为扳倒他们,又千辛万苦成团成群,以致结党相斗、互相残杀——这便是文臣士子的命运。”
中晚唐文臣士子的命运。
初登仕途自是英气勃发,文章挥洒,篇篇怼准鼻尖直骂;后面认清现实,背脊还没有软,只是不得不攀附借力;终了没有成长作树,反而作了藤,一蔓蔓勾结变粗,却只得与其他的缠物绞杀。
到底毒株仍在,攀附仍在,除不了,反而成为其中的一份。
“有宦官支持,他才能真正成为这个案子的主导。”李蓬蒿道,“他当初临时辞任让给窦尧,一方面是脱离嫌疑,一方面就是为了案件发生时,自己可以立即赶到宫里跟文武百官周旋,免得错失先机。”
有了靠山,抢得先机,但最终并没有像答应DARPA的那样,在朝堂上全力劝阻清剿。
相反,他倒打一耙,把清剿的所有兵力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江两鬓道,“利用DARPA做了这一场科场挟持案,他拿到神策军,不怕DARPA反扑,就此可以胁迫所有人配合他演戏,借题发挥,进谏皇帝改革科举。”
到这里全部梳理完毕——DARPA为他人做了嫁衣。
果然是这样一个人:禀赋天才而自视甚高,经史满腹而固守成见,工于计谋而行事极端,壮志不酬而怨结深重。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李蓬蒿:“我对他的理念并不认同,一开始假意答应他加入,希望套出些计划的细节,但他防得很死,始终不给我透露。所以,我只好偷了他开发的时空参数,用制造杀人案的方式,通知给你们。”李蓬蒿徐徐道,“但我确实低估了他所勾结的力量,将你们置于险境,实在抱歉。”
这一声歉语,落在江两鬓耳里,只剩下前半段的要紧解释。他随即问道:“那他其实也发现了——否则不会让DARPA防着,我们也无法将计就计诈出方伯庚。”
李蓬蒿“嗯”了一声,回:“是发现了。不过他只知道我偷走参数,并不知我制造杀人案泄露给警方。”
听了,江两鬓又觉有些不对:“可他既然已经知道你起了异心,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让伪装成金吾卫的探员拦住你,还放你进了考场——”
话到中途,兀地灵光一闪,想起吕渭在中堂上朗声与窦尧说的话:
“
窦尚书,你且助我,在堂上与今上明言,此次科场沦陷,乃是那陇西士子李蓬蒿李氏一族,与吐蕃外邦、商人世家勾结,特作此乱,欲煽动大唐乡贡士子之心,威扼大唐国祚。如此一来,今上定能明白进士、乡贡之所短,我的改革,也便在望了。
”
思维落定,凭空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