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72)

  江两鬓不答。

  窗子推开,黛蓝的天光就水一样流了进来。李蓬蒿靠在边上,被浸湿了半边身子,起了折射,还泛出涟漪,一时半边实的半边虚,仿佛庄周的梦里。

  就在江两鬓为这晕眩的景色所惑,盹盹将要睡去时,忽听见李蓬蒿淡然的一句话:

  “所以,他才想要延续大唐的国祚吧。”

  他诧然惊醒。

  大雪隐匿之下,万籁俱寂,秃鸦惨声叫起。

  天地仿佛白居易没有写完的一首长诗。

  在原初的历史里:DARPA还未入侵,吕渭没有辞任窦尧没有接替,丙子科场沦陷案从头到尾不曾发生——贞元十二年,就是中唐时候一个普普通通的年份。在这一年的二月,吕渭担任了进士科考的知贡举,李蓬蒿恰在这一年应试,两人在考场相见。最后李蓬蒿凭借一篇《日五色赋》获得青眼,吕渭将他拔擢为进士榜状元。两人就此结识。

  “他出身很好,父亲是浙东道节度使,祖上是经史大家,所以从小就有治史的兴趣,最大的偶像,就是杨绾——那个向代宗上奏,要求废止进士科的一代名臣。”李蓬蒿娓娓说道。

  “依祖辈的品轶,他本来可以门荫入仕,却硬要亲身参加考试——在我们那时很多人都是这样,以科举为荣、以门荫为耻。他厌恶诗赋取士的浮薄之气,心中有成见看不起进士,但又觉得明经太简单不愿去考。百般踟蹰,最后还是选了进士。前后六次,天宝十四年登第,二十一岁,简直少年天才。”

  一千两百年前的一个人物,江两鬓恍恍惚惚听着,仿佛切在耳边,从古书里脱出来,身上黑白蒸腾,都是枯纸老墨的陈年雾汽,躬着身,彬彬向他做着叉手礼。

  “他很有才干,也很有雄心。为实现抱负,可以不惜手段。有一件事,说出来你没什么感觉,但在我们当时是很轰动的——贞元十一年,他为了攀结裴家,在进士科考‘帖经’的时候,放裴陡行一诗不赎一经不帖通过考试——那一年他也是知贡举,裴陡行也刚好在他的考场。”

  听及此,江两鬓惑道:“先前我在礼部潜伏的时候,一直听闻,这吕侍郎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良臣,怎么会和裴延龄······”

  “你这样想,大家也这样想。后来东窗事发,才知他是为了拉裴延龄下水——为了做得彻底,那一年他甚至打算让自己儿子娶裴延龄的女儿,结作亲家,更可摧枯拉朽、连根拔起。”

  江两鬓大感诧异:“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么?”

  “所以说,他和窦尧不一样,不是那种左右摇摆见风使舵的——一条道他选择其中一端,就会一头走到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玉石俱焚。”李蓬蒿道。

  微一停顿,复又续说:“手段是这样,念想也是这样。他偶像是杨绾,杨绾生前官至宰相叱咤朝野,他却不行,一生平平始终没有办法大展宏图,所以心中生了怨结。经历‘历史黑事’成为‘视肉’之后,这怨结更重了,史书上写,他在贞元十六年去世,但其实在那之后,他一直以隐秘的身份面目活跃在各大政坛之间。”

  “唐朝最后一百年的时间里,他跟王叔文、裴度、李德裕等都有交集,永贞革新有他,元和中兴有他,后面牛李党争、甘露之变、庞勋之乱、王仙芝起义黄巢起义,乃至朱全忠篡唐建梁,他都作为幕后隐士奔走努力。”

  就是这样一个人。禀赋天才而自视甚高,经史满腹而固守成见,工于计谋而行事极端,壮志不酬而怨结深重。

  也便是这样一个人,才会殚精竭虑,在李氏王朝覆灭千百年后,穿梭时空编辑历史,与美国人合作组织起一系列“蒙太奇”计划,只为延续他痴痴不忘的大唐国祚。

  “唐朝灭亡,他简直痛不欲生。”李蓬蒿笑了笑,“但死不了。这是上天对‘视肉’降下的惩罚,万物皆可轮回,独我们不可以。不能死,就开始反省,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三百年李氏王朝,那么多人,为什么救不回来,为什么最后葬送在一个朱温手里。千百种原因想过,最后得出一个,不是别的,终了还是科举。”

  江两鬓皱了皱眉:“科举,和一个王朝的灭亡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李蓬蒿沉喉说道,“按吕渭的观点,首先——进士浮薄。和前面的杨绾、后面的李德裕、郑覃一样,吕渭很讨厌进士科的诗赋取士,他很多次上奏要求改革科举,以‘试策’为主,废除‘杂文’。”

  “世人都知道,进士科之所以蔚然,托的是则天朝的扶持。武曌要从李唐的官僚集团里挤出来,就必须改变用人制度,上层被关中贵族盘踞,只好瞄准下层,用‘杂文科’选拔有才干的穷苦士子,从此才让旧时门第天翻地覆——”

  “吕渭知道这一层,但他就是认为,由进士选拔上来的,若本先是世家子弟还好,若不是,只穷落落一书生,那是空有文才而不懂政治。”

  这里可用《中国知识分子》中的文段来作注解。武曌之前,门第犹重,入仕的新进士子多是世家子弟,从小交游官宦,耳濡目染中,已经“谙习世故,练达政事”。他们“好发大议论,好作大计划,好摆大场面,好有大组织”。

  武曌之后进士得势,门第衰落,一个个新人从底层爬上,“事先并不了解政治,也未经传统人文深细陶冶”,“有西汉人的自卑心理,而没有西汉人的淳朴。有东汉人结党聚朋的交游声势,而不像东汉人那样尊尚名节”。

  “多是狭隘之语,但也不乏深远洞见。”李蓬蒿道,“进士在开始时是可破除门第、选拔良才,但到了后面,却成了追名逐利、攀比依附的通途。考诗赋,多半只将一本《文选》背得肚烂,就可走入考场潦草应考,从来以《文选》为范本、以齐梁诗为体格,根本没有所谓文学的进步;为求得一个声名,他们奔走行卷,忍受轻慢,吃了无数辛苦,而一旦名列金榜,便觉富贵在望,又不免大开宴会,招妓侑酒,欢呼若狂。”

  所以虽开平等之风,但助长轻薄、缭乱心性,也是逃不得诘问的。

  “知识分子是保证一个国家长盛不衰的根本来源。进士浮薄,所导致的就是大唐费尽心力养的这一帮人,追求的都是空中楼阁,实践的都是纸上谈兵,热衷结党,工于权术,却无文韬武略,徒有政治幻想——甘露之变那个策划的李训,就是最好的例子。”

  江两鬓静静的,没有应声。他霎时也想起自己国家的景况来。

  再次就是朋党之私。

  “当时我们有一句话,叫‘欲入举场,先问苏张。苏张犹可,三杨杀我。’”

  这里面,‘苏张’指的是苏景胤张元夫,‘三杨’就是杨虞卿杨汝士杨汉公,他们都是李宗闵亲信——也就是牛李党争中,维护进士势力、反对科举改革的那帮人,与吕渭主张相左。

  “也就是说,通过‘座主’、‘门生’的关系捆绑,天下进士已经牢牢团聚在一起,把科举当作他们的权力工具——要想金榜题名,必须先问过他们的人。所以呢,当年科举出来,士族门第没了,现在这帮人勾结起来,又搞了一个‘进士门第’,堵死入仕的路,在朝堂上翻云弄雨,经营势力,至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他们一只眼也看不见。”

  “所以吕渭的观点,实在是有道理的。”最后一句作结,慨然唏嘘道,“也无怪他布了这么大一盘棋,落脚点全在科举改革上。”

  前因已释毕,往后便是现世的操弄了。

  “我和他是‘座主门生’关系,但在唐时我和他交集很少。他好争权,我对这方面无意,所以生前只是照着师生礼节,对他的子孙多加照顾,没有别的因缘。后面我们都经历‘历史黑事’成为‘视肉’,但彼此并不知道对方存在,千百年来从没有打过照面通过音讯。”

  “为什么?”江两鬓问道,“你们经历的,不是同一起‘历史黑事’么,怎么会不知道?”

  “不是。这里面的详情,以后有时间,我会再跟你解释——‘视肉’的诞生与生存方式很复杂,一时之间很难讲清楚,我们自己也是花了上千年时间才慢慢搞明白。”

  “那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李蓬蒿微微一笑,说:“四六年,游大雁塔的时候。”

  第37章 故乡时间留恋病症

  一个寻常的假日。大雁塔下一如既往的人头攒动。两个唐朝人,于千万人中望见了彼此。

  吕渭率先认出李蓬蒿。很惊喜,硬拽了人到酒楼,开一个房间,叫上一桌,细细地叙旧。那已是2046年,酒楼上下都是蓝紫颜色的霓虹光影,俯瞰城市夜景,又是太空城又是磁悬浮,又是贫民窟又是赌博场,已见赛博朋克之感。看一片白月,隐在飞楼间,也显得假假的,早无昔日长安的风貌。

  “他跟我说,见到我很高兴,很久没有看到唐朝的同胞了。”李蓬蒿道,“那一日喝酒,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他这千年来的际遇,关于他怎么一步步领会到‘视肉’的穿航能力,还有,关于历史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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