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62)

  一连迭话毕了,见权鹤一没有回应,祝大娘子终于鸣金收兵,飒然转过身去,淡淡收尾道:“等科场那头处理完,你阿耶回来,我便告诉他这件事。芙蕖毕竟是你通房,你蓄她作妾,合府上下包括你那几个庶母,不会有人敢有意见。”

  她这里已在收场,权鹤一那里却犹扎挣着,也不回话,只是双目倥侗,立着呢喃自语,贴近去听,才知他说的是不可以不可能等语。芙蕖侍在一侧,空自焦急对他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絮絮的将心意诉说:

  “你平安回来了,我很高兴。肚里的孩子,我没有想过拿它来作要挟。权郎若有此心,我自然欢喜;若没有,也无关系。你完好无恙,没有倒在禁军的马蹄底下,我已知足——”

  本是引人掉泪的情话,可就这三言两语间,忽又震得权鹤一浑身一悚——他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禁军的马蹄底下?哪来的禁军?”惊颤颤回过眼,直瞪着身边人道。

  芙蕖一愣,斜看了一下祝大娘子那头,顿了顿,终于支吾着说:“阿郎不久前受到召见,入宫去面圣,不多时派了六郎回来传话,说你们科场出了事情,被吐蕃人挟持了。”

  权鹤一紧接着叱问:“然后呢?跟禁军什么关系?你适才为什么觉得我会死?阿耶他们在宫里商议出了什么?!”

  见他凶神毕露的情状,芙蕖立时被吓住了,不敢回答,战战地向祝大娘子看去。

  祝大娘子一声冷哼,决然回复:“你们科场那个事,本来宫里有争论,分作两派,一派主张和谈,一派主张清剿,到今据说是已经拿了主意。”

  权鹤一顿感喉咙发抖:“是——是什么?”

  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翻天覆地的结果。

  恍惚间,只见祝大娘子将半弦脸庞侧过,声喉凉薄,一字字旋紧了说道:“先派使官和谈,如果和谈无果,就下令戒严,把那些吐蕃人和全场五百士子——”

  “全部剿灭。”

  朝廷派出的使官到达科场时,江两鬓正在给第三行第二列位“月”字座的考生比划指节。他的同伴中,即便座位最前的李抚琴,也已到第十六行的位置,因此前十五行考生看不到她,只好仰赖身在都堂前首的江两鬓。

  江两鬓没有韵书,窦尧便一并查过了告诉他三个序数,由他直接传递。

  比划完毕,见那考生低头匆匆书写,江两鬓舒了口气,这时就有人进来传话,说使官已到贡院中堂,请乌纱头前去会见。

  听得此讯,传译器内自是一片欢声。

  晏梓人:“终于来了!”

  张龟寿:“不知来的是什么人,但愿是位高贤。”

  武大:“这种时候,肯定不能随随便便派个人过来,不然怎么力挽狂澜,救这四百多条人命?不说将相之才,起码得经韬纬略——再差劲,不能比窦主司还不靠谱吧?”

  窦尧:“······”

  李抚琴:“胥吏小郎君,你能听到那些吐蕃人的议论吗,他们有没有说来的是谁?”

  身边确是嘈嘈切切。乌纱头出去后,除了监考的金吾卫,其他伪着探员都自低语起来。江两鬓细了耳朵去听,终于在一众杂音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窦主司。”江两鬓对着传译器道。

  “怎么?”窦尧不知所以应道。

  “我记得,您是临时的对吧,‘权知贡举’——原来的‘知贡举’有事推辞,才派了你来的。”

  “是,怎么?”窦尧。

  李抚琴忍不住插嘴道:“你没头没尾问这个干嘛?”

  下一刹,她忽地反应过来,与窦尧不约而同愕声道:“你的意思,来的人是——”

  江两鬓沉喉道:“对,就是他。”

  下一顷,还未等他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屋外便有一阵急骤的脚步直逼近来,轰的一下撞开门,霹雳雳大喝道:

  “权知贡举窦尧、礼部胥吏江两鬓、‘地’字列‘芥’字座李抚琴、‘玄’字列‘尊’字座李蓬蒿、‘地’字列‘璧’字座晏梓人、‘地’字列‘舍’字座武陵源、‘玄’字列‘毁’字座韩提子、‘地’字列‘友’字座张龟寿——”

  未及反应,江两鬓已被左右两个探员剪手压下,仰首时,见自己的同伴也被一个个钳出,伏喘之间,只听得最后一记喝令:

  “全部带走!”

  第32章 光速叙事行为艺术

  祝大娘子跟权鹤一说,吐蕃人挟持科场,内中已做了应对决策,将派出使官到贡院和谈,后视情况发展,有作全场清剿的可能——一席话,引得权鹤一几乎要发疯,焦心乍起,全在那人身上。

  但科场中并不独一个他挂念的李蓬蒿。都堂之中,还有许多贵胄子弟,譬如他权鹤一,譬如那裴陡行。他自己没有想到,祝大娘子也没有告诉他——宫里决策进行时,他们的父亲,权德舆、裴延龄就在现场。清剿决意一拍定,他们立即派出各自蓄养的侠刺,火急火燎,暗中赶往科场去营救——自己的儿子在里面,要清剿,他们自然是坐不住的。

  权鹤一命好,早由影弄出了贡院回到家中,因此那权家的侠刺是白跑一趟,收到祝大娘子消息后就回去了;裴家没有音信,他们的侠刺就只好仍到贡院来,飞檐走壁、蹑手蹑脚,到了都堂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没有看到自家的郎君,便继续往前轻功飞步,过去七八条回廊,才望见裴陡行在中堂里面。

  前文交代,江两鬓一行要去考场作弊营救,无奈熊浣纱突发病症,方伯庚无毒可灌,只能留下裴陡行兼照看与监视。

  这过程中,熊浣纱迷迷瞪瞪、神志模糊,方伯庚则手脚捆了麻绳、口里塞了麻纸,不能动不能语,也十分安静。裴陡行于是倚着凭几坐在那里,脑中想着窦尧先前关于功劳分属的话,渐渐忘了神。

  这时裴家的侠刺从屋顶开了一豁口,纵身跃下,这才惊动了裴陡行。转身看到人时,不由得诧异道:“聂晓生——你来作什么?”

  那聂晓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左右环顾一圈,确定无其他卫士在场,当即上来拉了裴陡行的臂弯,急促说道:“快走,不然来不及——”

  没头没尾的一个举动,裴陡行自不依他,胳膊一甩挣脱出来,疑惑道:“干什么走什么什么来不及?”

  聂晓生:“这里很快就要被围剿。”一面说,一面到裴陡行身后,要给他腰间系上皮索。

  “围剿?!”裴陡行震愕地回过头,“听谁说的?五百多条人命都不要了?!”

  瞬息之间,他又想明白了前后因果,即刻追问:“权鹤一已经通报给他大人了是不是?今上拿了这样的主意?”

  “不独独今上,好几个大臣一起商量。”聂晓生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说先派使官过来和谈,如果和谈失败,再剿灭全场。”

  裴陡行沉默了两顷。“派的使官是谁?”他又问。

  “据说是礼部侍郎吕渭。”

  “吕渭!”裴陡行惊得腰身一颤,引后面的聂晓生也跟着一个哆嗦,“他不是家里有事辞了‘知贡举’么?!”微一反应,立时咬牙切齿,“狗鼠辈,这时候来冒头!”

  这一骂来得颇有根据。先时副考官里有人受贿泄题,吕渭发现了,不上报与御史台,反到皇帝那里推给了窦尧。窦尧接了他的烂摊子,这才有前面八仙过海击鼓传花等事。遇坑了便躲,这会儿有立功的由头,反倒是跳出来——

  做使官和谈成功,功劳全算在他头上,即或是失败了要清剿全场,也轮不到他来背锅,因那是天家的旨意——好一个如意算盘!

  “以前不知道,原这姓吕的是这样一匹老刁狐!这算计,窦尧都得落他下乘!”裴陡行骂道。

  聂晓生上好了皮索,拿在手里拽两拽,觉得结实,便作结语准备动身:“‘权知贡举’这差事,窦尚书就不该接。”

  裴陡行郁郁回道:“他不知吕渭要害他,还当是权德舆举荐他作宰相,今上特以此来考验——他娘的,一步错步步错。”骂过,忽想起一惊悚结果,猛地按住聂晓生手腕,“只你来救我?其他人呢?”

  “权家也派了人,但半路上接到信鸽,说已经回去了。其他家的不像你父亲和权德舆,不敢在家里蓄养侠刺,估计还在找人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丫的谁管这些杂碎!我说窦尧!有没有人来救窦尧!”

  闻言,聂晓生一愣:“宫里议事没有窦家人在场,估计他们还不知道——”

  “去找他!”裴陡行猛地一推聂晓生,“找他过来,我们一起走。”

  变故突起,聂晓生顿感为难:“我只能带一个人,多一个,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无法保证也得保证!”裴陡行恶声道,“他是谁!他是我岳父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他死在这里,我以后怎么办?我和他女儿的婚事怎么办?我们两家以后在朝堂的地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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