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洪秀全是在1843年——也就是丁酉异梦过了六年之后,在李敬芳提点下重读《劝世良言》,才从此走上基督教道路。”熊浣纱道,“这中间有六年变数,你们难道都模拟计算出来了?”
“当然不可能。”方伯庚微一扬唇,“哪来那么大的算力?我们只需要确保《劝世良言》和‘丁酉异梦’这两个‘输入’进去,能‘输出’一个‘成为基督教徒’的结果就行,当然,这个结果得控制在一定时空区间里面,不能超过洪秀全本人的寿命——中间什么变数,算不来的,当时的历史编辑者也不知道中间会隔六年——其实算出来也没用,从1837年‘丁酉异梦’诞生开始,就注定洪秀全会在1843年入信基督,这叫什么?‘冥冥中自有注定’。”
张树却在这时插话:“可他最后也没成功变成基督徒啊,1847年‘受洗失败’了不是么?你还说这是第三个‘关键节点’。”
闻言,方伯庚嘿嘿一笑,稍稍仰起身子,双目钩钩直视张树道:“玄妙就在这里——报告里面说,一旦洪秀全成为基督徒,后面不管历史编辑者们怎么选择事件分岔、怎么‘打桩’,洪秀全从此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华人教士,没有其他任何计算结果——只要他是基督徒。”
“所以呢,一切推翻重来?重新选个人再编辑一次?”张树。
方伯庚白了他一眼:“张同志,动动脑筋,大把经费在烧啊知不知道——历史编辑者也是人,也有老板,也要被骂,被扣工资的好不好?!”
熊浣纱便转而说道:“所以,你们在1847年,安排了那两个黄姓助手,陷害了洪秀全,导致‘受洗失败’。”
正是此理。
两个教堂助手,一个黄爱,一个黄乾,在《太平寓言》中,正是“蒙太奇”计划的两个二级探员。洪秀全受洗前夜,他们秘密告诉他,教堂雇员月薪8块银元,但必须在受洗典礼上光明索要。典礼不声明,等正式归入基督后再讨,会被视作信仰不坚遭受责难。且不说薪酬还有没有,到时身在教中,如果生活难以为继想要脱离,却也不能了。
洪秀全信了他们的话。第二日,便向传教士罗孝全提出自己的所求——后面就是连珠反应:罗孝全不满,延迟受洗,洪秀全到底支持不住离开广州,《太平寓言》写他“
自广州经官窑,西南,广利,肇庆,禄步到梅子汛地,遇盗,又自悦城,九官,到德庆,无盘费,由同舟旅客给赠,复自梧州经容圩,山寮,大乌,马皮,蒙圩到广西赐谷村黄盛均家,得知冯云山消息
。”
后面的故事都知道了。创立拜上帝会,金田起义,定都天京,国号太平天国。
“‘蒙太奇’计划总算实现了大半——一个基督教思想支撑起来的反儒政权,虽然有些不正宗。”方伯庚叹了口气,“但没办法,他要是正宗了,这个政权就建不起来,只能摸着黑走。”
摸着黑走,不多时就碰壁了。
历史编辑者孕育出来的这个四不像政权,如他们所愿,号召铲除“清妖”,在政权范围禁读四书五经,同时提出“天下一家”,将同拜上帝的他们视为骨肉同胞。但有一点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就是他们的国际观念——在这里,“华夷秩序”和“天下一家”发生了冲突。
“夷弟”这个词,就是对这种冲突的力证:《太平寓言》写道:“
同英吉利红毛邦、米利坚花旗邦、佛兰西邦交游,皆以同信耶苏而视为手足,然文书往来,无不称彼‘谒主’、‘归顺’,自视唯一万国真主,乃至独创‘夷弟’一词
。”
一面因为“天下一家”,认为同信一个上帝就是“兄弟”,一面又抱持旧有的天下观,将英美法等国人视为外夷,用朝贡思维去看待相互关系,认准了洪秀全是唯一的上帝之子,其他国的信徒来了,都得跪他敬他,也因此又复现了1793年马戛尔尼访华会见乾隆的那一幕——英驻上海领事密迪乐面见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竟被喝令行下跪礼。
“法国、美国使节也是这样。”方伯庚唏嘘道,“过来察访,居然被要求‘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这跟基督教的平等主义是不一样的,两个东西杠上了。”
张树和熊浣纱对上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满满的讽刺:竭尽全力洗掉孔儒思想,扶持起一个异教政权,到了没洗干净,反而扶了一个畸形的来跟自己作对,可不是贻笑大方!
“当务之急,是得把上帝教给掰正过来,让它变成纯正的基督教派。”方伯庚声喉利落道,“但洪秀全是变不了了,前面变不成,后面再去扭他,简直难于登天,不是插几个事件分岔、打几个‘桩’就能搞定的。”
整个过程就像在截流取道——入海口是唯一的一个,要想顺利抵达,须不断改变河流的走向:一会儿裁弯取直,一会儿填河造坝,一项工程做完,停下来看它流往哪里,势头不对,立马开启下一个工程,对它围追堵截,千算万算,也要让它流到那个目的地。
到这里,就只剩最后一个工程:张树低头,笔落纸面缓缓写出三字:
“洪仁玕”。
“洪秀全成不了纯正的基督徒,就让别人来,让他的族弟来。”方伯庚笑道,“最后一个历史编辑任务,就是把洪仁玕引到香港,让他遇到韩山文,进而接触西方思想,接触纯正的基督教。”
语稍一滞,似在为最后冲顶做蓄势准备。
“最终写出《资政新篇》。”
第23章 士人精神他者窥视
一边在贡院中堂,来自2048年的美国探员托出了历史黑秘,个中震撼暂且按下,看另一边——
中堂出去西南岔路,一个灰瓦偏屋,窦尧裴陡行两翁婿将来袭的弩手绑了,就拖到这屋中,将烛火点上,把人细细检看,江两鬓环住负伤的李蓬蒿,也同到这屋,其时李蓬蒿伤口已经开始脱痂,痊愈之迅疾之诡异,身作现代人的江两鬓也大吃一惊。
“会不会是你们那时代过来的伤不了我们?”李蓬蒿试图强释道,“总不能莫名其妙把以前的人杀死了是吧,那历史不都改写了。”
江两鬓双眉紧蹙。不比方伯庚熊浣纱等人,在时空运作方面,他着实是个外行,因而听了李蓬蒿的话,只能将信将疑:“或许吧。”
他们这边才话定,那边窦尧裴陡行的搜检就有了结果,诧声:“这是!”东西拿出来,只见是个灰白色硬木水纹告身,方圆三寸左右,就缚在弩手的臂膊上。
“吐蕃授予平民的木质告身。”窦尧双目瞪直,颤喉下了结论,同时惊眼看向那被封口的弩手脸庞,“这厮是个吐蕃人!”
“吐蕃人乔装成金吾卫?!”裴陡行也骇呆了眼。
李蓬蒿和江两鬓围了过去,都去看那木质水纹告身,见到上面仄仄刻着的几行吐蕃文字。
“行人部落,张辣子,年三十四,庸,护持。”就着幽微的烛火,窦尧勉强分辨,说完,提眼和李蓬蒿对视一下,双双变色。
在侧的裴陡行道:“这庸和护持,是何意?”
窦尧瞟了他一眼,似在责怪这位女婿的见闻狭窄:“吐蕃的军队士兵,就分作‘桂’和‘庸’,前者是作战主力,后者属于下等庶民,平时就从事农牧,专攻赋税缴纳。”
被他看这一眼,裴陡行登时心里发骇,不敢再问,窦尧见他这副情状,口头又略放宽了些:“‘桂’和‘庸’主从结合,成一个两人的作战小组,他们是用弓弩的,所以有弓弩手的分工,‘桂’的分工是‘射手’,就负责主要的作战,这‘庸’嘛,自然就是‘护持’,也就是给人做辅助,除了参与作战,还得照顾‘射手’的马给它喂草,做一些别的后勤。”
闻言,裴陡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而转瞬间,他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吐蕃士兵何以伪装成金吾卫,还到这科举考场来了?”
惊悚处就在这里。
吐蕃与唐交恶,已是延过百年的景况。一个青藏高原上的藏族政权,前期势弱,还算良善,有几次跑来跟唐和亲——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后面成长起来,野心就藏不住,不顾和唐朝的“舅甥”之谊,屡屡进犯唐辖的西域。
十年前安史之乱,就是吐蕃赚此时机,一面假意遣使过来,说愿意派兵来助唐平叛,一面又发动攻势,拿下西北部各州,切断西域唐军和唐廷的联系,后面更生嚣张,直接在763年攻入长安,整整占据了十五天,还扶了个傀儡皇帝起来,改元,置百官,并宣布大赦。后多亏有郭子仪,才堪堪将这首都收复。
到了当前的德宗朝,应前宰相李泌的提议:“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也就是联盟回纥、大食、南诏,孤立吐蕃,叫他四面树敌,资源消耗殆尽,这才出现颓势,唐这时战略反攻,总算势如破竹,收回来许多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