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毕,他和旁边的权鹤一对视了一眼。
来之前,两人就对好了口供。李蓬蒿认为,须告知金吾卫《切韵》被偷一事,但不能让对方知道纸条的存在。理由很简单,那纸条是何来历尚不清楚,上面有没有被动手脚也不一定,万一金吾卫从纸条上发现了一些隐藏内容,那自己可就说不清楚了,很可能被当做舞弊处理。
所以他们才隐去了传纸条的部分,将故事编成另一种模样。
“不是,那你当时没抓住他么?这人这么多,他总不能一下子没影了吧?”金吾卫质疑道。
“呃······就是因为人多。当时刚从中门出来,挤在人群里,大家摩肩接踵的,不知道谁是谁。他是从我身后偷东西的,偷完后趁着人多,在我耳边说了那句话,等我好不容易转过身去找,已经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哦,混在人堆里,认不出来了是吧。”金吾卫迟疑地点点头。
见到金吾卫将信将疑的样子,权鹤一在后面咳了两咳。李蓬蒿侧眼去看他,作一浅笑,似乎是在回应:编造成功。
其实他们还隐去了一条关键信息,那就是偷书者的胥吏身份。很显然,偷《切韵》、塞纸条,不可能是在李蓬蒿吃馎饦、挤马车的时候动的手,因为所有考生进贡院之前都要搜身——胥吏一搜,那纸条根本无处藏身。
纸条带不进考场。要真想带,除非那把关的胥吏动了手脚。所以,偷他《切韵》、塞他纸条的——就是进贡院时给他搜身的胥吏。
李蓬蒿回想起第二张纸条投递过来时那个人的背影,这个答案就更明确了。
但是,他们不能让金吾卫知道这条信息。理由在于,那偷书者要想和李蓬蒿在东南角第三根柱子相见,就不能再以胥吏的穿着现身——因为一个胥吏和一个考生说话实在太显眼了。
另一方面,如果李蓬蒿咬定了偷书的就是个巡场胥吏,等领金吾卫到柱子那边,看见对方并没有穿着胥吏的衣服,不仅没法立即将其定罪,反而显得自己说辞矛盾,招致怀疑。
“那行,我跟你们过去,反正那家伙在那里等着,等到了搜一搜他身子就是了。”金吾卫一面说,一面抬了抬腰间的横刀,率先转身走去。
“多谢官爷。”李蓬蒿和权鹤一躬身叉手道。
此时都堂后院十足的热闹。院子被回廊框起来成个凹字状,院内一些山水树石花木,出来新亭、竹洞、稻畦、方桥、乐池数十来处景观——不出户庭,壶中就是巍巍天地。这时候下雪,玉树兀立,秃枝外冒,更有点萧索而坚韧的意思,五百举子抱书在树下站着,确实是个风景。
廊上多是胥吏,巡完了考场又来巡廊,手上抱了砚水、点心、泡饭、茶酒、菜肉来卖;也有些军卒,看打扮多是金吾卫,腰把横刀,在众举子间走得步步生风、声威赫赫,多半的是平日不顺,借这时节在一众傲书生面前逞逞威风。
李蓬蒿、权鹤一跟在适才的金吾卫后首,一步一步穿过一应考生、胥吏、军卒,向目的地走去——东南角,第三柱。
一路走,李蓬蒿一路思想着:抓杀人犯,说明是刑侦一道人员,要么大理寺,要么刑部,要么就是不良人;看这人行事诡秘,不似官门作风,多半是不良人;只是,不良人侦查凶犯,为何要找他李蓬蒿帮忙,自己名声不彰,且并非此道中人。
又一转念:为什么抓个犯人,需要这种迂回手段?难道犯人身上藏有火药相关的危险物事?既如此,怎么不禀告知贡举的礼部侍郎呢?怎么不禀告在场外镇守的金吾卫呢?是无法说,还是不可说?
思想间,离院子的东南角已经愈近了,忽听权鹤一在耳边道:“看到了,那柱子下边,果然有人。”
李蓬蒿微微一惊,抬头看去,那东南角第三柱相去已不过十来步远,下头确乎斜斜倚了两人,都是羊羔大裘袍,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都自望着院中的情况,似是等人的模样。
金吾卫侧头瞥了李蓬蒿和权鹤一两眼,而后凛然正色,脚上步伐加快,霍霍几步就和后首两人拉开距离,领先七八步到了那柱子前,放声呵斥:“干什么呢?!”
柱下两人受他一喝,赶忙站正了身子;李蓬蒿和权鹤一对视一眼,也加紧步子赶了上去。
到了跟前,见到那柱下两人模样,却双双咦了一声,愣在原地。原来对方二人生得一副纺锤脸星月目,不似唐人样貌;金吾卫一逼问,果真是新罗人,到这考场来,是要应试“宾贡进士”的。
宾贡进士,称呼的是进士及第的外邦考生。唐朝科举很有名,很多异域学子都入唐来游学,贞观年间,就已经出现外夷的贡士。他们大多在国子监太学修习经籍诗赋,成绩优异的,可以和生徒、乡贡一起,参加礼部省试。其中参加进士科考试并且最终考上的,就叫这个名字。
这两名新罗考生,也是这个情况。
金吾卫追问两句,还上前搜了他们的身,然而一无所获。李蓬蒿不死心,上前一步问道:“敢问两位必先,是何时到这里的,可有看见其他的人到这柱下来过?”
新罗人回答,他们晡时二刻就已经在这里,因位置偏僻,其他考生多在院子他处交流畅谈,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匪夷所思。
权鹤一走到李蓬蒿背后,轻声耳语道:“会不会就是他们俩,只不过看见我们带了金吾卫过来,不肯承认?”
李蓬蒿摇摇头,低声回道:“巡场胥吏都是礼部的人,这两个新罗人的唐话挺蹩脚的,要是伪装成礼部胥吏就露馅了。”
但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金吾卫这时已经打发走了那两个新罗人,转身向他们走来:“现在怎么说?”
李蓬蒿思绪纠缠,也不知如何作应,只好诿诿回道:“罢了,看来是我命定要丢这一本韵书,适才有劳官爷了。”
权鹤一见他要放弃,正待要急,忽听左手边上发出一声呼喝,叫的是李蓬蒿的名字。两人双双转头,看见回廊另一端轰轰走来一群考生,为首一个剑眉飞扬的男子,浑脱帽,翘头靴,狼毛大氅;考生们簇拥着他,一步步飒健而来。
“裴陡行······”权鹤一看清为首的男人,不由得失声道。
这正走来的裴陡行再没有别人,正是一代奸臣裴延龄的儿子。裴延龄在贞元八年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管大唐的经济命脉,但他本人不懂理财,立了很多名目来迷惑唐德宗,宰相陆贽讨厌他的奸佞,就上书写了一封《论裴延龄奸蠹书》来揭发,最后反而遭到德宗的罢免,裴延龄更加得势。
裴陡行仗着他父亲的权势,很显出跋扈的样子。他和李蓬蒿、权鹤一,都是建中年间国子监的学生,只不过跟李蓬蒿与权鹤一之间的关系不同——他和李蓬蒿,有过节。
回廊不长,不出五弹指,就对上了面。对上了,先自站定,也不说话,裴陡行拈下嘴角叼的苇管,由旁边一个弓腰的考生接过;他自己眼神一直在李蓬蒿身上,懒怠的半月状,有些兴致盎然,有些玩味。
“远远看着像,没想到还真是你。”他开口了,戏谑的语气。
权鹤一看了李蓬蒿一眼,见后者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代为应道:“对不住了,蓬蒿和我都眼忙,没顾上看您。”
听了这一句,裴陡行脸部抽搐了一下,眼神稍错开了,分了半点在权鹤一脸上,声压低了道:“权鹤一,你我父亲同为京官,咱相互还有照应的地方,可别太会说话了。”
“同为京官”,很明显,在点李蓬蒿——他的父亲不在京城,被贬出去的。
权鹤一捏捏拳,正待要驳,李蓬蒿胳膊半抬,阻了一阻。他起了动静,裴陡行也便被引去,眼神再度聚焦在他身上。
李蓬蒿正过身子,冷脸看着对方。
旁边的金吾卫在这时插口道:“你们聊着,我还有差呢,走了。”语毕,从李、裴二人身侧穿了过去,然而这二人目不斜视,都自互相盯着,并不理会。
权鹤一略为担忧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终于,“什么时候成亲。”是李蓬蒿先开的口。
裴陡行嘴角勾起,得意地笑了,仿佛赢了一场大仗。“明年六月,怎么,来么?”
李蓬蒿也跟着一笑:“你有请帖,我当然来。”
裴陡行:“那请帖怎么能少了你一份。”
李蓬蒿:“好,我来。”
话毕,又双双沉默,各笑里含刀,冷看着彼此。
其实这两人的过节,说来也简单,也便是原本和李蓬蒿相好的女子,最后许给了裴陡行。那女子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当年李蓬蒿父亲在京供职时,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但朝堂就是朝堂,官阶变,姻亲也就跟着变,当时他们年纪小,也谈不上才子佳人的肝肠寸断。
这么多年过去,李蓬蒿早不介怀这么个过往,可是偏偏环境就是很怪,他本人不觉得,周围人却硬要说他和裴陡行有什么抽皮扒骨的夺妻之仇,连带他和裴陡行的关系也很怪,每次一见面,好似都得登台演这么一出交手戏,才对得住台下的呼喝——裴陡行似乎还乐在其中,但他自己实在是觉得腻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