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一打响指:“聪明。”
她接着道:“唐朝这进士考试,是逐科淘汰的。也就是说,你要是第一场杂文没考好,知贡举放榜的时候你的名字没在榜上,你就没机会参加后面的考试了,今年咱就算是当分母了。”
麻缊袍年青人咂咂舌:“好严格啊。”
忽然,他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眸光一亮一抬,径盯着三娘子问道:“可是——三娘子,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对呀。”
“嗯,你说。”
“照你说的,这进士考试,也只有第一天写诗写赋才需要用到《切韵》,后面考帖经和试策,《切韵》不就用不上了吗?”
“嗯,是这样。”
“那我们怎么让他在后面还继续跟我们合作啊?总不能我们就靠今天一天时间,把那个家伙抓到吧?”
三娘子闻言,又是一笑,垂眼由近处客案,寸寸外移,而后抬升,抬到远处蔼蔼飞雪中,礼部南院的方向。
“那我们就得看江两鬓的手段了。”
快到晡时了。进士科每一门科目考试都是由早到晚整整一天,因此考生必须自带照亮的脂烛、温饭的木炭以及盛菜的食盒。晡时就是中场放饭休息的时间。
场上已有食盒相碰、木炭摩擦的声响。李蓬蒿左手支肘在案,右手伸出一指,咚咚咚地在案面敲打,来掩掉周围的嘈杂。他的试卷上已经成诗一首,正是当日“以‘晴’字为韵,六十字成”的诗题《春台晴望》:
曲台送春目,景物丽新晴。
霭霭烟收翠,忻忻木向荣。
静看迟日上,闲爱野云平。
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
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
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
与别人不同,别人有韵书在手,桌头叠叠沓沓的都是揉掉的纸团,显然一改再改,修了再修,为了一首成品煞费心思。可他的桌面却整洁干净,就那几样平常物事,一颗纸团都见不着,可见眼前这诗是他一鼓作气写的,没有《切韵》,凭的是以往的经验和粗摸的印象,写完了,读了几遍,不太中意,却也没有再修的打算,就那样坐着,随他去吧。宽豁的人性情就是这样。
当然,考试途中他不是没有向周围人借书的念头。试了一次,问的是旁边一个肩背佝偻的老先生,老先生耳背,压声问了好几遍,才见他了然地点点头,回头伸手,捏起桌上的箕斗砚就递了过来。
李蓬蒿只好无奈地摆手婉拒。转身另一边,再试:这回座位的东首是个奋笔疾书的青年,二十五上下,看着不像有耳疾,于是压声再问,那青年一下就听清了,瞪大了眼,张口就一副大亮嗓:“我借你作什么?自己不用么?”
这一声喉惊得李蓬蒿悚然回首,向那堂前香案后的主司看去,还好不见有动静。又扫视了一圈场上的胥吏,都在别处,没有察觉。再看适才那青年,早不理他,兀自作自己的诗了。
因此李蓬蒿只好罢了自己的念头。现在,诗写好了,他坐在那里,一副愁眉苦思的样,不是为没有韵书的问题,而是在回想从晨起到礼部南院的这一路,那本《切韵》,到底是怎么丢了的;这张所谓千年后的纸条,又是怎么出现在他的身上。
首先就是在路边摊吃馎饦的时候。当时座位紧张,跟他同桌围坐的有好几个人,互相说着话,应该是一路的,都是荆南口音。他李蓬蒿天生防备意识不强,落座了,包裹解开随手晾在脚边,掏出个砺石就在那里把玩,丝毫没有留意桌子底下的动静,那伙人真要心怀叵测,当时动手就是最好的关头。
然后就是坐马车。车上也有同坐,三个人都是要到礼部南院应考的举子,都自低头看手上的书,半眼都不抬起去看李蓬蒿。李蓬蒿挤在他们中间,包裹夹在屁股后头,根本没有知觉,要有人在当时伸进去拿出些什么物事,或者塞进个什么纸条,依那车上的颠簸,李蓬蒿意识的懒怠,也察觉不出来。
思路一路往下走,到了贡院所在。一想到贡院,李蓬蒿登时就醒悟,前面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的可能。原因很简单,贡院门口有兵卒胥吏,考生进考场,是要搜身的。
这一搜身,那张纸条不就明晃晃被发现了吗?
想到这里,李蓬蒿灵光一闪,旋即间就明白了那偷《切韵》的是谁,塞纸条的又是谁。
与此同时,堂前香案帘后一串拍案声迭起,是主司通知各位考生,晡时已到,可以中场休息,出门到后院温饭了。
五百人声顿时轰起。步音,交谈,食器相碰。几位监试和主司一起退出考场,巡场胥吏一个个走到门关处,搜检举子们的身上衣物,防止他们将试题带出场外。
李蓬蒿舒了舒筋骨,正当要起身,忽觉眼前一暗,后便是啪嗒一响,一张折叠好的纸条落在他的案上。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胥吏的背影,下掩着面孔,生怕被人认出的样子,步子匆忙地闪出了考场。
重新跪坐回去。环视两圈,确定无人注意,随即拉开袖,将纸条遮了进去;面上坦然自若,手却暗暗伸进袖中,一点点将纸条展开;展好了,猛一低眼——只一瞬,纸上字句映入眼中。
“
东南首,第三柱,候卿。
东南角第三根柱子:等你
”
第2章 贡院晡时寻人事件
李蓬蒿出了都堂中门,径往东南走,才去五步,就遇见熟人。
来者年纪比他轻上很多,二十出头模样,却有一副四十来岁的眉眼,紧锁纠蹙,仿佛一碰就碎,叫人忧心他的重负。这人名叫权鹤一,其父权德舆是当朝掌制诰的中书舍人,朝散大夫品阶,儿子出生时恰读到杨衡的诗句“一一鹤声飞上天”,所以命名“鹤一”。
建中年间,李蓬蒿父亲还在长安供职的时候,这两人同是国子监太学的学生。后来李父出为滁州刺史,李蓬蒿也跟着离开,相见机会也便少了,这会儿碰上,已经隔了三四年光景。
所以权鹤一一遇他,开口就是:“怎么不来找我?”
李蓬蒿没有停下,犹自往前走,权鹤一也便趋步跟在后头,他比李蓬蒿高出半个肩头,后者回眼瞟他,都不得不上抬视线。
“噢就是,不得空。”李蓬蒿支吾道。
“骗谁呢,去年十月各州举子进京,到现在过了四个来月,您挺忙啊。”权鹤一驳舌道,“我还以为你州考落榜,来不了长安省试了。”
唐朝进士科考的生源,分“乡贡”和“生徒”。其中“乡贡”是由县一级考试,经过淘汰,选取若干名考生送到州、府,由州、府再考再淘汰,最后送到中央,会同“生徒”一起参加礼部省试。
举子一般十月到达京城,来年正二月正式考试。到京后,会有行卷、元日引见、国子监拜谒、学馆听经问难等活动,因此相互结交碰面是很正常的。但是权鹤一四个多月来都没有见到李蓬蒿,难怪出了这思想。
李蓬蒿听后就噤声了,步子还在向前走,口上却不知道怎么回话。权鹤一记挂他,其中真意他是清楚的,但该怎么回馈,他实在没有主意——毕竟不是从前那个年纪了。以他现今的岁数,三四年不见,就如同隔了天壑,家世境况也有所差,所以进了京,也没有到权家府上去拜会,失掉礼数,一直是忐忑的。
权鹤一见他闷声不吭,知道多半是有顾虑,也就不再追问,只是还跟着,一步一步紧在后面。
李蓬蒿一面走着,一面侧头回去,又抬眸瞟他一眼,心下嘀咕:这小子,怎么长得这样高了。
“你上午的诗写得怎么样。”权鹤一打破僵局道。
“还行。”李蓬蒿应,“凑合吧。”
“你这是要去哪?吃了么?”
“没,要去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韵书。”
“韵书?”权鹤一诧声道,“你《切韵》丢了?”
“嗯。”李蓬蒿应道,“准确说,是被偷了。”
“被偷?”权鹤一更吃惊,“什么时候的事?考试期间么?”
“估计是在进考场搜身的时候。”李蓬蒿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张字条,递给身后的权鹤一,“那些胥吏有问题。”
权鹤一将字条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好几个来回,奇道:“抓杀人犯找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大理寺刑部的。”
李蓬蒿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能先去看看。”
权鹤一:“你打算直接去东南角第三根柱子找他?”
李蓬蒿:“不,在这之前,得先告个状。”
半烙饼时间后,李蓬蒿和权鹤一站在了一名金吾卫面前。
“偷你韵书?”金吾卫愕声道,眼珠子不住地在两人之间转悠。
“我复述一遍啊,考试结束后,你从中门出来,撞上个人,那人把你韵书偷了,让你去这后院东南角第三根柱子找他,是这意思么?”
“嗯对,还说要我帮他抓杀人犯。”李蓬蒿佯装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