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陡行郁郁的,没有应答。
窦尧看出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目视夜空说道:“我被削职之后,你和连儿的婚事照办——你父亲要敢有二声,让他当面来找我。”
女儿窦娇连算是有福气,一生遇见的这两个男人,都是深切将她放在心上。窦尧清楚,自己被削,与裴延龄翻脸,最难受的,还是这个女婿。纵使自己不大待见,但不可否认,裴陡行确乎是爱他女儿的。这份爱,与李蓬蒿不同。这个户部尚书兼判度支的儿子,尽管父亲权倾朝野,他自己也一副飞扬跋扈的嘴脸,但打骨子里自卑——尤其在李蓬蒿这样明媚之人的照拂下。
“打起精神来。”窦尧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死,活着一天,就是你一天的泰山。”
然而裴陡行却在这时沉喉应了一句:“泰山,我觉得不公平。”
听言,窦尧微一发怔,似不知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要从何说起。
“你明明什么也没做错。”裴陡行悚地抬起头,凛然厉声道,“副考官坐赃受财,你是‘权知贡举’,与你何干系?!要查,就去查那吕渭,我的线人可明明白白告诉我,是他先知情不报,直接推卸给你!”
一顿,视线也跟着一抬,直直射向李蓬蒿:“有些人凭什么道貌岸然立在那里阻拦我们?!他有什么立场?查到人,就自以为主持了公道伸张了正义,令人作呕!”
这一番话彻底将窦尧震在原地。裴陡行绕过他,一步步向李蓬蒿走去,目瞋张,眉飞扬,简直凶神恶煞,颊角有青筋跳动,显然正死咬牙关。
“李蓬蒿,你以为你是谁?!端在那里指手画脚,这世间到底是谁亏欠了你!十年前你家受累,那是你们咎由自取,你凭什么一直缠在别人生活里面?你要辩解,你要说没有,我告诉你!——娇连,娇连这么些年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
喝声一落,身子就要猛冲上来,江两鬓横身一站,挡在他们中间,同时手臂向后,将李蓬蒿推出丈余。
“你个狗獠奴!走便走了,为何不走个干净?!这些年我待在娇连身边,就像在收拾你当年拉下的狗屎!满怀恶臭,但我撒不了手!李蓬蒿,你不知道我多爱她,你也不知道她有多爱你!看你送的画发呆,读你写的信掉眼泪,梦里喊你的名字,就连有时候叫我,她也能叫错——蓬蒿蓬蒿蓬蒿,都是你!到处是你!”
裴陡行被江两鬓阻住,然而两眼怒火,直穿过一切物障,大喇喇烧到他愤恨的人身上。
“李蓬蒿啊李蓬蒿,上辈子,上上辈子,我究竟欠你些什么?!——还你三十年了,我还没还够!读书读书被你压,喜欢的人被你娶走,现今我的岳父,也要因为你削职贬官!你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到死,你也要来抢我的棺材板是不是?!我现在就给你,我跟你一块死——”
“——够了!”
一声呼喝划破雪夜。
这时天地两间分外幽静。雪是仍簌簌地下,然而人在雪中静立,一动一止,像是已经过了千年,星移物换,不动的仍旧在那里,雪却早不是千年前的那一场。
人不动,只有呼吸。裴陡行声嘶力竭地愤骂,被窦尧一声断喝止住,他于是瘫在江两鬓身上,呼哧呼哧大喘粗气,像吐完最后一根丝线的春蚕,身体转瞬萎缩,一点一点地枯落下去。
窦尧开始往前迈步。深一脚,浅一脚,又深一脚,又浅一脚。仿佛跋涉了万重山水,终于来到裴陡行身边。
他将女婿从江两鬓手中接过。
“骂完了吧,臭小子。”一边说,一边去摸他的后背,“哎哟嘿,瞧瞧,一身臭汗。”
江两鬓没有应答,只往后退了两步。
“站起来,站稳了。”说着,捏住裴陡行两边肩膀,将他扶正,而后伸手去他的头顶,将上面皑皑的落雪扫下。
“急火攻心,吐血怎么办?娇连还在家里头做胡饼,你要她给你守寡啊?”
裴陡行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两弹指过后,突然扑哇一声,直接栽在怀里放声痛哭。
“好了好了,缓缓缓缓。”窦尧轻拍着身前人的后背,口上叹息。
“这世间事,要是都分得清对错,就简单喽。”
目光向上抬去,一点点放远,从当空的雪片穿过,一直到黑天中的一点星,再远去,直达一个茫渺的所在。
“我们不说八起无头裸尸案,你告诉我们,你穿航到这个时空来,是想做什么?”
“进去几年了,工资多少?——时研所助理研究员,应该不低。我们组里有个NASA的,跟你差不多大,他工资,这个数。”
“方先生,能麻烦你,好好配合我们一下么。”
“——中国有个词,叫‘半老徐娘’,看到你,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方伯庚!嘴巴干净点!这我们主任!”
“张树。”
“小伙子,火气挺旺。我知道了,尊重,尊重——姓什么来着?”
“熊。”
“熊主任好。”
“你好。我这位‘半老徐娘’,很感谢你的赞美,如果你是在赞美的话——你知道,不同的时空有不同的曲率参数,各国对自己国境内的曲率参数拥有主权,你到我们唐朝来,显然违反了国际时空管理法,我们有权将你提交国际法庭。”
“嗯,江湖人江湖规矩,我懂。”
“当然,我们国家也可以选择,不把你提交国际法庭——现在各国都在研究一种脑意识成像技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
“这个项目风险很高,所以实验对象一直很紧缺。听说目前是在死刑犯当中采取自愿原则招选,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然,你和那些死刑犯不同,你是贵国高级计划研究局的精英,如果脑中的信息成像泄露······”
“······”
“方先生是聪明人,二级探员,想来不用我多说。”
“······你几几年的?”
“劳您挂念,我是00后,02年出生。”
“02年······读历史么?”
“少,不敢班门弄斧。”
“前苏联怎么没的,知道么?”
“······关于这个问题,政治学有很多解释,有说是苏联霸权主义扩张过度,1979年入侵阿富汗耗尽了国力,有说是内部民族政策不当,国家组织形式不当,导致加盟国分离······”
“最直接的。”
“戈尔巴乔夫改革。”
“他一个人改革,就成这个后果么?后面有没有什么在推他。”
“······”
“斯大林死守意识形态,为什么后面就出来个赫鲁晓夫要搞‘三和路线’,后面领导人一个个命短,扶起来一个年轻的戈尔巴乔夫,为什么就写出了《改革与新思维》?”
“······”
“一个词——和平演变。”
第20章 后现代时空管理法
方伯庚想到“曲肱枕”这个化名,是在他三十八岁生日的夜晚。他踮起脚,要从房顶的藏物阁里摸高脚杯,摸错了位置,忽地噼里啪啦砸下来许多物事。那本论语就那样摊在他面前,恰好是《述而》那一章,一蹲下去,就看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的字眼。将书翻到扉页,愣了好一阵,才认出上面写的是“方仲瑶赠”四个字。
那年他十九岁,要离家千里去上大学,方仲瑶怕他忘父忘母,所以送了这本孔子语录来做鞭策。第二天书就被方伯庚弃在旧物堆里——他厌极这些教条。本科读的是国际关系,但是不务本业,好去凑跨时空应用的热闹。那时时空穿航技术才起来不久,已经和人工智能并驾齐驱,大学里各种新兴专业:时空交通管理、跨宙考古学、宙际关系学、光锥逻辑学、穿航器动力工程、智能穿航技术······方仲瑶坐了磁悬浮去大学看他,他便翘课,带她去逛国际“跨时空+”应用科技博览会。这样的展览台北每年都有,多是与美国人联办,有时也有日本,说是国际,来去也只那几个国家——碍于大陆的外交颜面,且各自国内都有立法管制技术出口,真正摆到展会上的也并无太多的好东西。
但方伯庚总归很亢奋。尽管方仲瑶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他也总不厌其烦与她讲解各样展品诞生的来龙去脉,从功能原理到应用前景。台湾总有一日也要像大陆、美国一样,制造自己的时空穿航器——他总这样说。方仲瑶是高中肄业,很多东西听不明白,但也乐意配合他,有时故意发问,好让他显出自己的存在,譬如:著名的外祖父悖论是什么解。
“你这个得分情况讨论。”每到这时,方伯庚两眼都发着光,“如果是单线光锥序列时空——就是过去和现在遵循同一个因果逻辑,你穿航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但等你回来,会发现什么也没发生,为什么——你要知道,过去的时空就存在于这个宇宙的某一个角落,我们要过去,是不是得导航,得有个坐标?那就是什么?对,时空曲率参数,那是不是有了这个数据,我们就能精准到达那个时空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