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34)

  戏已暂告一段,幕间休息,场面就得复做拾掇。进来七个胥吏,手上各自担着凭椅,到位置放下,将瘫伏等人一一搀扶过去;都歇定了,就见林羌笛在游走,手上托了七碗药汤,一面喂人,一面澄清,说权鹤一后来灌的只是清水,不是毒酒,现这汤水解的只是那魏家酒中的麻痹。

  他这边在说,那边权鹤一就蹲在张龟寿身侧,老头是第一个被灌,现在知道虚惊一场,但还是吓得不轻,两个眼眶几乎全白,好像随时要昏,这回轮到权鹤一被吓,死守在旁半步也不敢走。

  晏梓人在检看曲肱枕的文解家状,听到武大的话,略略向他瞥了一眼,悻悻道:“方才权郎灌那假毒酒,你武大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大一噎,知道晏梓人暗指自己率先将他指认,脸上僵了少顷,很快又朗声笑道:“张老头带歪了风气,我跟着走岔了嘛,晏老弟可切莫计较!天知道,欸,这姓曲的有这手段!说要行酒令,头一个反对的,是他曲肱枕罢?义正言辞,‘不是传义舞弊么?怎又来个枪手由头’,‘白白将我们耽误,这责检举与你御史台,你御史台可受理’——像啊!太像个无辜的了,内行的,会演!”

  韩提子此时回过一口气来,也跟着笑侃:“权郎也是喔,太像了喔——我就想权公一世英名,啷个可能犯这起糊涂事!”

  权鹤一再度欠身歉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这曲肱枕,究竟是受雇哪户人家。”晏梓人皱眉道,“贿赂考官,买题雇枪,放眼整个长安,这副胆魄,也没得几个——说来,这窦主司也是颇欠周全,前面他放心将我们交与三位御史来查,定是以为我等八人都是白丁,决无交通贿赂的可能——谁知当中混了个枪手!这起事一出,他定是要受牵累的。”

  听闻,权鹤一和林羌笛双双变了颜色。他们知道,不是窦尧欠周全,相反,正是为这周全赶来的路上,被李蓬蒿拦住了。

  单单窦尧一人并不能思虑到这个地步。李蓬蒿说,他的这位前岳父,一面精到,一面又很是囫囵,疑心上来,什么都放不过眼,可要是认准了自己稳操胜券,得意之心太溢,两眼登时就迷蒙了。这头他以为御史是为宰相选任而来,心情立时松懈。

  不过他旁边有个裴陡行,这人书读得少,但花肠子多,又素与李蓬蒿不和,前面检举私通韵书没得逞,肯定又要各种钻营,难保会再出状况。因而李蓬蒿决心在门外把守,以防屋里的行动被打断。

  这当时行动已经完结,却还不见屋外的动静。权鹤一往门首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不知道当下境况如何。

  这时那卢肝照微微探身,往屏风后爿望去。那是熊浣纱与张树审讯的所在。她一面探,一面问:“现今真相大白,我们可以回去了么?”

  林羌笛答她:“须得再候些时候。诸位且宽心,你们的文章都在这里,我已差人去取笔墨,后续考试可在这中堂完成。”说着,他已经走到权鹤一身侧,手上佯作给张龟寿擦拭襟领,实则压低了声说道:“刚刚出去的,是我们这里最强的人,李郎不会有事的。”

  闻言,权鹤一怔了怔,回道:“我不是担心他有什么危险。窦尧和裴陡行,一个老一个弱,不可能伤到他。”

  “那你是担心?”

  权鹤一顿时不知怎么回话。

  顿了顿,到底还是涩喉说道:“我担心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年过二十,恰是少年末尾,究竟是不清楚三十岁人的思想。如果往前十年,权鹤一的猜度倒是能合上李蓬蒿的心情,官家子弟,将婚少郎,一夕之间出京、废婚,不能不说是失意且愤恨的——何况彼时无一人援手甚至是援声。这无一人当中,要全是些看热闹的倒也罢了,偏偏里面有他的岳父,他的忘年交——人情冷暖,只一夜就嚼了个稀透。

  然而到今已经不同。隔了十年的光阴去回望,看见那样一个黑瓦白墙的院落,院子里一棵杏树,树下一个男人要下婚书,迎面立着另一些男男女女,都自调笑着看他。记得脸上都是那个午后树叶的光影。乍一远看,院子和树和人都在云烟里浮动,淡淡的。

  只是淡淡的。

  因此李蓬蒿说“无私怨”,就是真切的无私怨。往前几年,他兴许还会想问,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连当年李家上下,不出一个巴掌数目的人坐车出京,他窦尧在官道上遇见了,也只当错过,一个招呼也不稀得打。可是每每想到,紧跟着又会有一句话冒出:是你们先行断的婚约,要怪窦家也无从怪起——登时就像拳打棉花,着不上半点气力。日子久了,愤恨也跟着淡掉,再想,也只有那八个字:春非我春,冬非我冬。

  他这头是淡泊了,可别人那头还自揪在心上。窦尧久在官场,官话说多了,都不知道哪句是发于心,哪句只停留口舌。但今天他在考场看见李蓬蒿,心里的躲避是假不了的。当众诘问那个乌鸡痣,让裴陡行难堪,一是为避嫌,二是为敲打裴延龄——宰相任选没有举荐他,三就是为李蓬蒿了。他自以为这样能让李蓬蒿舒畅,也能让自己舒畅——好像那裴陡行真不配当他的女婿,只有李蓬蒿可以。足见他这人的好笑。

  当下他要去拦御史的调查,遇到李蓬蒿的阻截,一边是他升任宰相的仕途,一边是他过去十年亏欠的人情,确实是两难。说的那番话,自然也有真有假:怕是真的,写遗书却是胡诌——他那晚是拿出了纸来,写个开头就进行不下去了,一想到会死,他就怕得不行。因此半句话也不敢在今上面前维护——

  李蓬蒿之父是宰相杜参的亲党,朝堂上下百官皆知,那杜参可是被今上亲自安了“交通节度使”的罪名!

  十年可以说是偷安。他一夜夜辗转,也一步步升迁,到了现今的官位,距离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只有一步之遥。这时李蓬蒿出来,颇有点宿命的意味。

  江两鬓说,人已经审到,他听见了。人落在御史台手里,定是再无回圜可能。他打算认下——副考官坐赃受财,他一个“权知贡举”,大抵也是削官掉阶,不用受那绞刑,命可以保,但宰相是不用再想。可惜今年这进士科考多半是要重来一场,本还想借着主司的名头,给李蓬蒿图个榜首,好当作是稍微偿还。而今是没机会。

  一个前东床,一个前泰山,心思都自安定。李蓬蒿不会因窦尧被削而畅快,窦尧也不会因被他阻拦、错了挽救时机而怨怼,这下算是两平。

  可是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夹杂在他们这十年的纷纭当中——

  这个人,他平不了。

  无论从过去这十年,还是到将来的十、二十、三十年时间,他都平不了。

  “查出来了是吧。”窦尧笑了笑,顿感周身无比松畅,“稍后监察御史审出贿赂的是哪位副考,劳烦知会我一声——老吕这烂摊子,我终归得收拾一下,做做样子。”

  他这边话落,另一边立即有一个声音抢到,要将他咬住重回深渊:“泰山!我们还有机会!”音未落地,已见一道手脚并用的身影冲到窦尧跟前,“我父亲——泰山忘记我父亲了!咱们终归是一家人,泰山现今有困难,我父亲定不会舍你不顾,他在御史台颇有些门路,做些手腕,一定能护你周全!”

  “一家人”三字出来,窦尧细细咀嚼,顿感一种艰涩的讽刺。他苦笑,想,当年李家落难,自己袖手旁观,李蓬蒿定也是同样的感触。

  “你起来。”窦尧看着脚边的裴陡行说道,“堂堂七尺男儿,伏在地上算怎么回事。”

  裴陡行没有动作。窦尧啧了一声,自俯下身去,捏住裴陡行的两个胳肢窝窝,将他直接搀起。等人起来,又微低身子,去给他拍掉身上的尘土与雪屑。裴陡行懵懵的,不知他此举何意。

  “我们两家联姻,只是互做筹码。从你父亲不举荐我,反去荐那崔损,我就知道,他胃口太大,我满足不了他。”

  说的是最为寒心彻骨的话,然而脸上带着笑意,宛若冬季薄却挣扎的日光。

  “不是这样的泰山——我父亲只是为了避嫌,你想,我们互为亲家,他举荐你,不是要被人说任人唯亲么?泰山万万不可那般思想!”

  “傻小子。”窦尧笑道,“我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胃口大,我胃口也大,他也满足不了我呀!不然,我怎会一直心系那宰相之位,以至权德舆得以趁此间隙,特意举荐来拉拢我,离间我跟你父亲?!”

  见此情景,后方的李蓬蒿和江两鬓不由得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寻到无奈,但也有许多味辛,彼此领会不了:李蓬蒿想到自己的十年前,如今光景轮换,重又在另一番人身上上演;江两鬓想到国与国的互为表面,为了权力倾轧,一夕为友,一夕也可以为敌。

  “你也到年纪了。”窦尧一寸一寸地捏眼前这个女婿的筋骨,目含柔情,像抚摸妻子缝制的衣裳,“肚子坠出来了,往后得多骑马,多射箭,我们娇连可不喜身材太松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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