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蓬蒿点头,给他把酒筛上,窦尧又道:“还有······”未毕,被李蓬蒿打断:“窦兄,这些话,你都说了要近百回了。”窦尧微愣:“是么。”一转念:“她还有,她夜里······”“容易醒,一醒发现旁边没人就睡不着,所以我得早些回,睡得也尽量早些。”闻言,窦尧胡须微颤,彻底没话了。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对着案上的烛火沉默下去。
过了半晌,郁郁憋出来一句:“照顾好她。”
李蓬蒿拍了拍他的肩头,应:“放心。”
贞元三年,宰相杜参遭御史台检举勾结节度使,在家蓄养侠刺,被贬郴州别驾,其在朝亲党李鹔出为滁州刺史。李鹔次子李蓬蒿与当朝太常少卿窦尧之女系有婚约,为免牵累旁门,李氏废约受杖六十,不复成婚。
六年,窦尧迁吏部尚书;十一年,另订亲裴氏嫡次子裴陡行。
雪又渐次地落了。
街上蓝阴阴的,没有人。间或几声狗叫,但见不到狗的身影,像响在隔壁曲巷,拐过去看,却是没有。有些人家甚至开着门,风雪里吱呀吱呀,吹开了,又用力地闭上,以为是有人进出,然而门内只是黑黢黢的。月下的渠水静静流淌,有时飘过几艘野舟,艄公的蓑笠就轻轻挂在船桨杆头。就着月色将一百零八坊走过,几乎疑心雪下的长安城是大山深处的兵马俑。这时柳暗花明,看到礼部南院内的科举考场灯火通明,不能不说是吓人的。
都堂那边脚步纷沓,应是有考生已全部答毕,交过考卷,在前廊候着,等待考试结束全部放行。有胥吏和金吾卫在呼喝,骂的也是考生,说些安分守己的话。风声呼灌,墨牒交碰,纸页掀动,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科举考场仿佛前朝屏风上的影画,晕晕的黄色灯火里透出各色人影,外人见了以为里中熙熙攘攘,次晨去看才发觉是枯山野岭,不由得疑心是聊斋。
“这些年她们都在记挂你。尤其我那个侄媳,一直念叨,说江南那边杏花开了,答应你的要与你去看。”
李蓬蒿手持横刀,一语不发。半晌,才沉喉开口道:“萧娘子身子如何。”
窦尧:“很好,托了你当年的方子,胃病没再犯了。”
“秦娘子呢?”
“她苦些,大儿子没了,前些年险些将眼睛哭瞎。”
“鱼娘子苦。”
“是,谁死了夫君不苦呢。”窦尧叹道,“她有志气,宁死不再醮,就念着余生服侍好公婆。我说她那样好的人,困死在我们窦家,可惜。”
“人生难料。”
“人生难料。好在我那傻儿子,还有那个痴妹妹,都成家了,也算过上安稳日子。”
李蓬蒿冷笑一声:“跟你过,日子安稳不了。”
窦尧面上一塌,旁边的裴陡行抢声说道:“李蓬蒿,说句公道话,你不必要在这里含沙射影。当年那门婚事,是你李家先废的约,窦家没有强逼,你们觉得委屈,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跟一个朝廷逆徒亲善,被牵累被贬谪,怪得了谁?依情依理,窦家都没有陪同你们受罪的义务。”
话毕,李蓬蒿没有应声,然而窦尧却先作了一句呵斥。听到呵斥,李蓬蒿心中顿感怀念,遥记起那个通婚书的下午,窦也是这般拿十分桶装三分水,雷声大雨点小,听着处处都有他的声喉,实则无一处落实回响。
窦尧回看向李蓬蒿,换了一副语调,努力作出歉意道:“当年那桩事,我确乎不能把自己择得清白。都是亲家,即便帮不上,在今上跟前说几句情面话,也是应该。只是蓬蒿啊——那年你也知道,朝野都在说削藩削藩削藩,就这时节,闹出个勾结节度使,搁谁谁不害怕?我那阵子吓得,你是不知,我连夜起来写遗书呐!那笔拿在手里头,都是抖的——”
“我就头一段,写我家人,萧老婆娘,我那儿子,还有娇连,第二段,写我弟弟他们一家,第三段,就是你了呀蓬蒿,我是真急,你怎么办,你和娇连的婚事怎么办,老一辈的错有我们担着,连累了你们一辈的将来可怎么办。”
李蓬蒿淡然道:“窦主司,你误会了。今日我拦在这里,不为私怨,你我也没有私怨。只是里头在查人,我被委派出来而已。”
听到,窦尧脸色稍僵,裴陡行于是呼喝道:“泰山,你同他讲这些做什么?!直接闯,不信他能对你动手!”话未落地,他身子已欺将过去,步履飞快一跨跨直往中堂大门。
见状,窦尧大惊失色道:“蠢货!回来!他可是公孙大猷的弟子!”
对面的李蓬蒿勾唇佯笑:“裴郎,你这性情,可跟你未来小舅子有得一较。”
一面说,一面已将手上的横刀扬起,刀背一甩,直接对准裴陡行的肩头。后者吃风,立即做肢体反应,两下旋步堪堪避开,但李蓬蒿早料到他的闪躲,手上劲头一收,脚上力道一紧,先一步跨出后跟一个回旋踢,正中裴陡行胸口。
一个闷响,裴陡行栽进枯草丛中。
他这一摔,还得忍气吞声不能叫疼,生怕动静太大引了金吾卫过来,后续手段的开展又多了一层牵制。窦尧看在眼里,明白他的用心,因此也急于突破。然而立在他跟前的,是他近十年来都不愿去面对的人。两权之下,竟自乱了分寸,满头大汗起来。
李蓬蒿道:“窦主司,不必费心机了,今日我立在这里,不为你我私怨,你我也没有私怨。”
这时裴陡行在雪丛中支起上身,猛一扁嘴,吐掉口中的雪沫泥土,而后双目钩钩逼视李蓬蒿,语气满带讽刺道:“李蓬蒿,你拦我们,是不想我们去拦御史台;你让御史台查,是因你要找出证据,控诉泰山,好让他成不了宰相,好让他和他所亲善的人,落得当年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是或者否?!”
“住口!你话太多了!”窦尧厉声骂道,这回听出是真怒。
李蓬蒿没有接话。
“李蓬蒿,枉你是太学才俊,枉你师承剑家名将!你以为泰山做这个宰相是为了声名显赫,是为了摆弄权势,你以为!你太自大,从来只认定自己所思所解,从来不思量背后的因果首尾——你仔细想,你给我好好想!泰山要做这个宰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
李蓬蒿顿觉有些震悚。
什么叫做这个宰相,是为了什么。
成为宰相,可以获使职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以接受金印紫绶,可以进入中书门下,可以体验“三公坐而论道”,可以高居凤阁鸾台审议敕令,可以联合署名登基册牒影响皇位承继,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横行无忌——
你问做这个宰相,是为了什么?!
懵然间,李蓬蒿已忘却身后人的存在。裴陡行赚此时机,从雪丛一跃而起,撩起一块板砖直接往李的后脑勺拍去。
没有意料的重击闷响。两顷过后,反听见裴陡行惨叫起来。
李蓬蒿一点点回过身去。他看见江两鬓站在自己身后,捏住了裴陡行的手腕,反向一剪——手背与小臂近乎贴在了一起。
“人审出来了。”江两鬓低声说道。
“是谁。”
“曲肱枕。”
第19章 言情题材经典弥撒
“姓名,年龄,籍贯,单位,职业。”
“两位,不先自我介绍一下么。”
“我是中国科学院时空科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张树,她是我们研究所研究室主任,熊浣纱。”
“怎么是你们来审,大陆政法系统这么缺人么?”
“我们只是内部例行问话,后面把你交给警察,自有手铐审讯室伺候——言归正传,姓名,年龄,籍贯,单位,职业。”
“方伯庚,三十八岁,祖籍台湾高雄,国籍美利坚,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二级探员。”
“穿航技术,时空飞艇正名。”
“曲率驱动,CDSA-102卡特号。”
“到达中国大陆的时间。”
“如果指的是当前SCE796时空,是五天前,也就是贞元十二年二月廿日。”
“犯下八起无头裸尸案的作案动机。”
“没有。”
“你说什么?”
“没有。”
“劝你老实交代,这起案件已经涉及国家机密。”
“没有。”
“第八起案件尸体手掌心的文字是不是你留的?”
“不是。”
“方伯庚,你小子识相点,我们中科院时研所已经和国总安联手了,你逃不出去的。”
“国总安也来了,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个胥吏么。”
“你看我像跟你玩笑的样子么。”
“······”
“······”
“不是我,DARPA的身份级别都交代,这个,没必要瞒你们。”
“······”
“所以,是你们抓错了——我来这里,为的,是别的事情。”
中堂屏风前半爿。
“深呐这藏得——一个字,贼!但我估摸,也得是他,宣慈寺门子,那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还拿出来做文章。再说,一个给佛寺看门的,跑来考进士?!——咱八个,独他履历最含糊,头一个我疑的就是他!是不是?我武大这对眼,就没看走过。”